当时你常在嘴边挂着“女人到二十五岁就凋谢了”的玩笑话吧?虽然我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非常不安,好像人生真的结束了。如今回首,当时我似乎是太年轻了。比我多上五岁,当时三十岁的你竟说我“凋谢了”,回想起来,觉得真是滑稽得可以。

当时我一事无成,要念书又要打工,忙得几乎断绝了所有人的来往。我不是和家人分隔两地独自生活吗?能够信赖和依靠的人真的就只有你了。再说,真不晓得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年纪很大,没办法找到工作的同窗一直在延毕,而前辈则说早一岁算一岁,要我随便找个工作,还有一个认识的姐姐说要去念教育大学而重考。(同场加映:为你选书|《致贤南哥》我的男友不是真的爱我,而是打算将我变成一个废物

“这样好像会更快一点。”那位姐姐的话语深深扎进我心底。

当时你经常在嘴边挂着“女人到二十五岁就凋谢了”的玩笑话吧?虽然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内心却非常不安,感觉我的人生真的就此结束了,不可能碰上新的人事物,也不会有新的机会。

但时光荏苒,如今回首,当时我似乎是太年轻了。最重要的是,比我多上五岁,当时三十岁的你竟说我“凋谢了”,如今年届三十的我回想起来,觉得真是滑稽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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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卯足全力读书,你则仔细替我安排了补习班和读书时间表,替我管理成绩。连我父母都不曾拿成绩来唠叨或发脾气,没想到生平第一次从你口中听到叫我读书这种话。

从考前一个月开始,你每天都会配合补习班的下课时间接送我到读书室。当时你工作正忙,要配合我的时间下班还得看他人眼色,你还说开父亲的高级轿车到处跑很有压力,但为了我仍欣然承受一切。我上午要打工,下午又要时时绷紧神经听课,不免又困又累。你担心我回家后会先躺到床上、不小心睡着,而且也很难专心念书,所以每天都接送我到读书室。虽然真的很感激你,但其实我很痛苦也很疲惫,我们当时不是经常吵架吗?(延伸阅读:《致贤南哥》:江南随机杀人案后,韩国崛起的女性主义

只要我说不想准备考试,也不想当图书管理员,你就会说:“这都是为了妳好。”我无话可说,其实我通过考试、找到工作、成为公务员,终归都是我的事,但如果又听到你补上一枪:“我为了妳付出这么多,妳连自己该念的书都没办法念吗?”当下真的哑口无言,想说的话无法说出口,只能郁积在心底,所以身体健康也持续恶化。

有一次补习班下课后,我没有走到你停放车子的停车场,而是直接从小门出去。对我而言,那是一次很强烈的叛逆行为,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惊慌失措吗?想到我必须搭你的车到读书室前的紫菜饭卷餐厅,按照你指定的餐点吃一顿迟来的晚餐,然后被你跩着走进读书室,那真的比死还痛苦,所以我才逃走的。

但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做,没有一个地方能避开你。我当时所知道的场所就只有我家、紫菜饭卷餐厅、读书室,我们偶尔一起去念书、位于读书室前的咖啡厅……真不晓得为什么其他地方一个都想不起来,我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想到电影院。

我只是随便挑了一部刚好播映的电影,买了一张电影票,走进放映厅。大概过了半小时左右吧,你嗖地一声坐在我身旁的座位。起初我还胡思乱想,是别人吗?我看错了吗?是我太过紧张所以出现幻觉了吗?等到我发觉真的是你时,吃惊得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你静静看着全身冻结的我说:“既然钱都付了,看完电影再说吧。”

就算那里和补习班距离很近,但为什么偏偏是那家电影院?你又怎么知道我去看哪部电影?我内心充满诧异和疑惑,但那些想法稍纵即逝。我一面看着电影,一面想着搭你的车回家时,可以用什么理由说明我的叛逆行为,脑袋变得一团乱。因为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可是那天你并没有责怪我,也没有追问原因,就好像我们结束了电影院的约会般,泰然自若的送我回家。

“仔细想想,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呢。为了准备考试,连个像样的约会都没有,妳一定闷坏了吧?我们偶尔也像这样看场电影、吃点好吃的吧。”

当时的我就像个傻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

那天我们也没有去紫菜饭卷餐厅,而是吃了排骨汤。你说我的身体太虚了,要请我喝肉汤。我几乎一口也吃不下去。首先,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而且,我讨厌排骨汤。你经常说你喜欢吃雪浓汤配烧酒、性格简朴又豪爽的女生吧?可是雪浓汤很贵的,而且我不怎么喜欢水煮肉,吃肉当然是要烤的才好吃啊!你老是提议说要吃雪浓汤、排骨汤,要是我不怎么吃,就会叨念我挑嘴,最后形成恶性循环。我并不是挑嘴,只是你说要让我补身体而请我吃的食物不合口味罢了。我说了好几次,你却只当成耳边风。我再说一次,吃肉还是用烤的才美味。明明只是口味差异而已,真不晓得为何当时无法坦坦荡荡的说出来。

后来才知道,你是看了我的信用卡交易纪录才跑到电影院。过去我们分享所有的帐号与密码,把彼此的学号、员工证号码、身分证字号当成自己的背下来。一方面是基于方便,而且也把知道彼此的资料视为理所当然,没想过要特意更改。而且那时我不是没工作也没有朋友吗?要是我有个万一也没有人知道,但你对我的个人情况瞭若指掌,所以一方面也感到很安心。

我们太缺乏私生活,也对彼此太没有戒心了。我的帐号与密码全都更改了,本来还担心自己能否记住所有的网站,因为那些都是当下有需要才加入会员的,没想到最近有个网站能够告诉你曾经加入哪些网站。这个世界真的很便利吧?当然我会努力避免自己去用你的帐密,不过我也无法完全信任自己,所以希望你也能改掉密码,顺便趁这次机会整理一下不用的帐号。

浸濡在书本世界的时光十分幸福。不管怎么说,在图书馆工作久了,也自然而然的会接触、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但工作要比想像得繁重。你也曾担心过,每当图书馆举办活动,我就得经常加班、周末上班,往后要怎么养育孩子呢?你说你的职业需要频繁加班,所以希望我的工作能早点下班,尽可能亲自照顾孩子。

你很喜欢孩子。就算在餐厅或公共场合看到孩子大声哭闹,弄得身边的人手忙脚乱,你也从不曾皱过眉头,好像觉得连孩子的那副模样都可爱到不行,脸上充满微笑。看到这样的你,我都会不禁思忖,你都能如此疼爱别人的孩子了,又该会多么宝贝自己的孩子呢?你经常说,两名手足是你可靠的支柱,所以将来要生三个孩子。

其实我一直有个难言之隐,就是我不打算生孩子。若你追问我原因,实在多到在这写不完,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生儿育女中断我的职涯。我的人生一路走到这里,感到非常疲惫,几乎没有任何关于青春期的记忆,因为一心只顾着埋首念书。由于家庭经济状况不允许,我没办法上补习班或请家教,要凭自身力量达成一切,除了投资更多的时间外别无他法。就算走在路上时,我也会同时解数学题。至于大学生活,你也知道的,念书、打工和求职准备就已经忙得我晕头转向。光是全心投入准备公务员考试就足足耗费了两年,分发后则是经常性的加班、周末上班,我感觉自己像被跩着到处走。

直到如今,我才得以稍微回顾、计画自己的人生,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想做的事也不少。我无法放弃自己的人生,也没有生小孩的计画,再加上你会满怀期待的说什么“小姜贤南”或“海浪姜氏(注1)第十二代孙”,但我既不是海浪姜氏,也不想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

过去你总把生儿育女的人生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导致我无法说出这些话。因为你提出的问题不是“妳觉得生孩子好吗?”而是“妳觉得生几个孩子好?”;不是“妳能带孩子吗?”而是“妳能自己带小孩几年?”。我经常用“还没想过这问题”来回避,你因此觉得我很没出息,质问我怎么可以活得这么漫无目的。但是,贤南哥,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也不是你养,你有什么资格擅自制定这些计画呢?真正没出息的不是我,是你。

你首次向我求婚时,我非常惊慌失措,我没想到你会像逢年过节时,叔叔见到久违的侄女般说出:“妳也该结婚了吧?”来向我求婚。假如叔叔真的那样对我说,我肯定会感到无比厌恶。

你说:“妳知道的,那种捧着花束、屈膝下跪的浪漫把戏我做不到,我只说重点,我们结婚吧。”你好像以为自己很有男子气概,但那是你自我感觉良好,真正被求婚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开心。无论是求婚、建议或请求,不是提出的一方自己高兴就好,而是接受的一方觉得开心满意,才可能会答应吧?

我也不期待什么气派华丽的求婚仪式,只是我讨厌你好像是委屈自己和我结婚、你已下定决心而我只要点头答应的那种语调,我也很讨厌彷佛被风浪吞噬般,还来不及思考就决定人生大事。

附带一提,我觉得也没必要把“浪漫”想成是恶心扭捏到做不出来的行为吧?我们对情人节、白色情人节等纪念日嗤之以鼻,从来不曾计算或庆祝过交往几天或几年,虽然无法准确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谈恋爱,但只要有心还是可以庆祝的。明明可以用有趣一点的方式约会,表达对彼此的爱意,藉这些机会享受一下,为什么我们就做不到呢?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经常骑自行车到处旅行,因为我们都喜欢骑自行车。东海岸自行车道很棒,春川天空自行车道也很棒,济州岛登山也很有趣。啊,还有蟾津江自行车道真的很美,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的河水、迎面拂来的微风和风的味道都还让人记忆犹新。在罂粟花田小径时,我们运气很好,碰上花朵盛开的时节。那是我生平首次见到罂粟花,所以觉得好神奇,吃到的食物也都很美味可口。

除了自行车之旅,好像就没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了,平时就只是很制式的约会,吃饭、看电影、喝啤酒、做爱。老实说,我也曾经有过你是不是为了做爱才跟我交往的想法,但如果要这样讲,你表现得也没有多好……

再加上你说要一起搬到釜山、结婚后要稳定生活。分发后必须南下的人是你,不是我吧?还有,结婚后到釜山,你不仅有工作也有家人,当然很稳定啦,对我来说却不是如此。“妳也重新分发到釜山不就好了?”公务员不是自己想分发到哪个区域就能去的。说起来,明明只是一知半解,你却讲得斩钉截铁的情况还真是不少。

如今我才知道,你是基于调职的可能性很高,才要我当公务员。真的很无言,你好像完全把我当成你人生的附属品了,但我也有自己的人生。顺带一提,我正在准备离职和上课,上课地点在首尔。至少在课程结束前会先住在首尔,之后再按我的想法决定要住的地方。

我原本打算,反正你讨厌的朋友只要偷偷联络、悄悄见面就好;在餐厅点餐时也是,反正你也从不问我的意见,总是按自己的意思,我也依你,同时用力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你觉得好就好,尽量抛到脑后,但内心的某个角落已经产生怀疑。在社会上打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见识到更宽广的世界后,我才看见了自己的面貌──原来我的人生,一直都不是遵循我自己的意志。

重新决定自己的职涯,准备转换跑道之余,我感到忧心忡忡。我该如何、该在何时告诉你?还是干脆继续隐瞒下去比较好?直到听你提起结婚的话题,我顿时清醒了。和你结婚之后,我们成为家人,共享所有时间与空间,倘若必须遵守法律上对彼此的义务与责任,我还能这样过活吗?还能继续躲躲藏藏、找理由搪塞过去吗?仔细想想真的很可怕,我好像做不到。不仅无法办到,也不想演变成那样。

我再说一次,我拒绝你的求婚,也不愿意再以“姜贤南的女人”活下去。你可能会以为是缺少了煞有其事的求婚仪式,我才却步不前,但并非如此。我都已经郑重否认过,真不懂你为何老是这样说。我想过我的人生,不想和你结婚。认真谈起结婚话题后,令我反感的一切都变得鲜明起来,包括过去你不尊重我是独立个体,以爱为名替我套上的桎梏和轻视,还有害我变成了既无能又小心眼的人。

你并没有照顾什么事也不会做的我,而是害我变成了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人。你把一个人打造成笨蛋,随心所欲的指挥来去,觉得很开心吗?谢谢你向我求婚,才能一语惊醒我这个梦中人。姜贤南,你这个王八蛋!

赵南柱:조남주©Minumsa

赵南柱

1978 年生于首尔,2011 年以《侧耳倾听》获得第17届文学村小说奖,正式踏入文坛。曾获第 2 届黄山伐青年文学奖、第41届今日作家奖,着有长篇小说《献给柯曼妮奇》、《82 年生的金智英》、《她的名字是》。(同场加映:《82 年生的金智英》:韩国去年最畅销的架空小说,也是我们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