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除夕,Great 向父母说不回去。“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前两年都丢他一个人,但我们也是一个家啊。”讲完这些,一家都掉泪。过几天,我接到他母亲电话,以为要责骂我。但她只是平静地说:“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文|刘郁葶


图片|左为 Vincent,右为伴侣 Great,Vincent提供

Vincent 是手天使的创办人,他是所谓的“残酷儿”,是一名患有小儿麻痹的男同志。“残酷儿”的“残”为残障之意,“酷儿”是英文queer 的音译,Vincent 希望藉由“残酷”二字凸显台湾残障同志的权利“已经被打到最底层。”以下是他的人生故事:

我出生的那年,正巧全球流行小儿麻痹,我学走路的那三个月都在发烧,而后证实得了小儿麻痹。接下来的数十年,我都在逃避这个事实,直到 29 岁才转变心态。在这之前,我很努力成别人口中“残而不废”、“自立自强”的“生命斗士”,成就他人眼中正向的模样,但那并非是我真正的感觉。我发现,我的内心深处有个障碍走不过去,那就是“不能接受自己是残障者的事实”。走在马路上,看到其他身障者时,我都会不经意地把头转开。我不想看见它们,因为看到它们就是看到自己。而 29 岁的我顿时觉得,不能再虚耗人生了。于是,我逼自己回到残障的社交圈,也重新联络求学时的朋友,如今,我在路上遇见其他障碍者,都能自然地点头微笑。

不想再花三十年,才接受自己是同志

29 岁是我的人生转捩点,那一年我爱上了工作上的男性夥伴,才发现自己是个同志。当下我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想:“我花了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才接受自己是残障的事实,我不容许自己再花 30 年,接受是同志的身分。”所以不到一年,我就接受自己是个同志。在那一年,我试着去认识同志与这个族群的文化,以了解自己。

爱上他时,我完全经历了琼瑶小说提到的场景。三更半夜不睡觉,在他住的楼下等待,只为了见他一面;在下雨的夜晚、晕黄的路灯下,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只希望他能爱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愚蠢。那次的初恋,让我彻底地觉悟,我再怎么努力都不能改变他异性恋的身分,之后都会避免自己再爱上异男。(同场加映:你要相信,所有失恋都是在为真爱让路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35 岁那年,是人生的另一个转捩点。现在的我,有一个交往 20 年的伴侣叫 Great。我们是在 1999 年 9 月 9 号下午 5 点半认识的,我曾用一段文字为这相遇注解:“有一个 35 岁的男人,在大海中载浮载沉多年,突然抓到了一个浮木,就紧紧抓着不放。有一个 25 岁的男人,他一直在等待,眼前来了一辆又破又旧的公车,他心想:‘要不要搭这辆公车?’错过了它,下一班车不知何时再来。”

因为自己是身障者,在同志的恋爱市场里,没有什么条件可言。一般人在追求伴侣时,会以外在的美丑作为择偶条件,所以对于我们这种肢体障碍、身体残缺的人,和他人发展成伴侣关系是很困难的。然而,我和 Great 就这样在一起了。我们学着接受不完美,那些不完美也成就了今日的完美。我们的个性截然不同,Great 理性我感性,他讲话一针见血,我则是温和浪漫。交往的第二年,我在外面租房子,问他要不要来住,他内心很挣扎,因为父母不能接受他和一位男同志同居。

那天他拎着行李来到我家,告诉我他从家里搬出来时,父母假装没看见,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看到他哭,我也跟着哭,结果他理性一面又跑出来了:“你干嘛哭?”我心想:“靠么,我这么爱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在一起的第四年,我们搬到土城,贷款买了间小房子。相处这些年,我们偶尔会争吵,举凡异性恋伴侣面临的各种问题,柴米油盐酱醋茶、房租、手机费等等,我们也都遇到。


图片|Vincent 提供

我只在乎,你们是否幸福快乐

然而,我的父母并非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同志。发现自己是同志的当下,我并没有告诉家人和兄弟姊妹。因为我担心——他们会不会受伤害?能不能接受?他们该如何去面对周遭的人的眼光?反而觉得自己能承受这些。认识 Great 没多久后,父母就移民到美国。从小因为小儿麻痹四处寻医,无法拥有美满的家庭生活,享受天伦之乐一直是我的梦想。拿到绿卡的我内心很挣扎:“我要放弃眼前这个人吗?”最后,我选择留在台湾。

尽管我的父母隐约知道我和 Great 的关系,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他们。父亲后来在美国出车祸过世,我没办法在他有生之年当面告诉他,让我备感遗憾。那年我去美国奔丧,有天傍晚母亲站在阳台,我想是时候了。我向她坦承自己是同志,然后说:“妈妈对不起。如果你想要抱孙子,我和 Great 可以去孤儿院领养……”她告诉我:“我不在乎有没有孙子,我只在乎你们是否幸福快乐。”

等了三年的年夜饭

然而,Great 的父母并不太能接受这件事。还记得,那天我出席 Great 父亲的大寿,他告诉家人:“Vincent 是我男朋友。”听到时很惊讶,以为第一次和他的父母见面,会是以“朋友”的身分出席,没想到如此开门见山。然而,那顿饭吃得不太愉快,我可以感受到 Great 的父母对我的敌意,是种抢走他们儿子的感觉。Great 的父母显然不能接受,唯一的独生子是同志,而且他的伴侣还是个残障人士。坦白来说,跳脱自己的身分来看,我觉得 Great 的父母亲好可怜,儿子是同志已经是个打击,结果还爱上了一个胖胖老老的残障人士。所以尽管一开始他们对我不友善,我都没有恨意。

某年的除夕,Great 向他的父母说,今年的年夜饭不会回去。他说:“我和 Vincent 在一起三年了,前两年都丢他一个人吃饭,但我们是伴侣,也是一个家啊,我要去陪他……”讲完这些话,Great 一家都掉下了眼泪。过没几天,我接到他母亲打的电话,当下心理很忐忑,以为是要责骂我的,想着该如何接招。电话接通的那刻,Great 母亲平静地说:“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那顿饭之后,我才真正地被他们接受,成为家中的一份子。


图片|Vincent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