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陈珊妮,她谈当代审美与外貌焦虑,如何干扰我们的自信建立,她在与美丽高度连结的演艺圈现场,酝酿概念至少十几年有,而有了单曲《恐怖谷》。“我觉得在认识自己之前,要先习惯自己。”习惯自己,怎么说?“每个人都要花时间去习惯自己的长相。”

“你不觉得,现在我们对审美的想像,很贫乏吗?”陈珊妮说。

锥子脸、白皮肤、大眼睛,说到美是什么,我们很趋同的,浮现类似画面,“我觉得比较恼人的是,审美变成只有一种,这件事情严重破坏了我们看待女性的美感,以及女性检视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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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珊妮想谈当代审美与外貌焦虑,如何干扰我们的自信建立,她在与美丽高度连结的演艺圈现场,酝酿概念至少十几年有,“我是已经忍不住了,所以要说出来。”而有了单曲《恐怖谷》。

恐怖谷理论 Uncanny Valley,原是 70 年代由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的概念,本是形容 AI——当机器人变得跟人相像一个程度,而又不是人的波段,是最恐怖的。比拟当代审美,不觉得很像吗?

我们或许都比较熟悉修图软体里的自己。(推荐阅读:不修图的广告,还给女人真实的样貌

美丽与自信,不该被画上粗暴等号

我带着编辑团队,参与《恐怖谷》MV 拍摄计画的现场访谈,连着两日片场拍摄,访谈纪录 15 个女生如何看待审美,如何连结外貌与专业。美丽之于众人各有意涵,或是压迫,或是自我主张,或是从未在意,总之,每个人都生长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策略。(同场加映:专访陈珊妮:独处,是学会与自己的不安全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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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访谈珊妮,问她起心动念,她坐在高脚椅上,阔着腿,自在得很美。

“很多人觉得我做这个企划,是反整形。其实我不是反整形,而是当你很认真看那些整形海报,会发现每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修图软体,也是同一套逻辑。”

她反对无聊的,反对单一的,反对整齐划一的,反对美丽与自信被画上粗暴等号,“因为诠释自己很复杂,是来自你的想像力还有更多,不会只靠整形与修图,就能得到自信。我觉得这样的连结,有点歪斜。”

歪斜的连结,也抽空了我们对美的想像。珊妮说,偶然遇到许久未见的艺人,会有吓到的感觉,怎么长得越来越像?穿衣风格越来越一致?

“我知道,大家会很担心受到流行工业的排挤,或是担心自己不在流行之内。可是我们认识的那些最酷的人,无论造型或音乐,他永远都会有自己的意见。”

如果可以停下来,你的喜好是什么呢?你有没有问过自己的意见是什么?这世界是有标准的,你很清楚,而你可以选择,不跟标准活得一模一样。

而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所以必须要谈。

花时间习惯自己的长相,你会成为自己的专家

“我觉得在认识自己之前,要先习惯自己。”习惯自己,怎么说?“每个人都要花时间去习惯自己的长相。”

在爱之前,是认识;在认识之前,是习惯;上一次你好好凝视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美吗?有时候习惯自己,是一连串的提问,不厌其烦地,往自己身上指去。(同场加映:凝视伤痕,献给独一无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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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自己的长相,会有好处,每个人的身形与轮廓都不一样,当习惯自己的样子,会开始累积喜好,进而建立属于自己的美学标准与系统。“你会知道在哪个场合要穿什么,要画什么妆,那是一个很长的时间累积。”

那样的时间累积,你陪伴自己走过,没有轻易把摸索的过程,让渡给标准,你建立自己的美学脉络,它因此生根,长成你身体与个性的一部分,便会牢牢地跟着你。

观察演艺圈,有些歌手很依赖妆发,弄完造型,吹完头发,连镜子也不用看,就能直接上镜开工。“这对我来说很震撼,因为没有人会比你自己更熟悉自己。如果把这些都让别人帮你决定,在镜头前,该怎么建立起自己的形象、自信,或是专业呢?”

或许是没有安全感的缘故,怕被讨厌,怕没人懂,怕不被任何群体接纳,可是如果不去正视的话,那个不安全感,不会消失,反而会因为一次一次被忽略,一次一次远离自己,长大成暗面的巨兽。

珊妮常说一句话,“如果你够努力的话,你会成为自己的专家。找到自己的位置,去适应自己。”这句话,原来是这样来的。

格格不入,那是格子必须改变

当然也很多人会说,“陈珊妮,看起来很好啊,瘦瘦高高,很有个性,明明很好看的,会懂得美丽的压迫吗?”

她说自己是一路走来,都是格格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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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代,华语歌坛女艺人,要甜美,要温柔,要长发大眼,“我的第一张专辑,我穿哈雷靴,穿复古的扎染洋装,我穿自己喜欢的样子。”于是,摄影机故意不拍她,造型师嫌她“太”高,难做造型,不该再踩靴子。

“当时我就在想,标准是什么?多高算太高?后来我发现,原来我大概高出了十公分,我如果再穿高跟鞋,就会高出他们能‘想像的范围’。”

标准限制想像,超过范围的,都并不“安全”。

她身上贴满很多“太”——“太”高、“太”奇怪、“太”个性,“我常常做超过范围的事情,就必须做沟通。比方说到现代,没人说我太高了,可是我们还是承担着不同的审美期待。”

审美在每个年代都有转变,可是难道,我们的长相就要符合那个年代的想像吗?当审美的标准格这么小,这么多人活着感觉格格不入,那么该是格子必须改变。

“所以,我从来不认为,人一定要长成某个样子,才能做他想做的事。”

对美的宽容:每个人身上,都有很美的地方

珊妮说,自己得到第一个唱片合约入行之时,爸爸曾经告诉她,你确定你要做音乐这份工作吗?音乐很 okay,但你要出现在媒体,你知道你的长相,不是别人期待的“女明星”,你确定你了解?知道怎么应对吗?

她说家里教育很务实,“我从以前到现在这个年代,都不觉得自己是好看的,但我确信我很鲜明。我很清楚自己长什么样子,是有个性的长相,我知道我的性格,以及显现出来的样子。”

家庭教育很重要,比方说,用什么样的心情告诉女儿,世界上每个女生的长相都是不一样的,你要怎么去认识自己,以及你会怎么接受跟你不一样的人。

“我想提出的邀请是,我希望更多人花时间认识,去找到每个人身上不同的,美好的地方。”她分享自己的习惯,“我很喜欢观察路人,我觉得,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很好看的地方,手啊,耳朵啊,下巴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组合,组合这件事,很有趣。”

若以组合看待肉身皮相,则无关孰优孰劣,组合不过是组合,去接受它,去感受它,去欣赏它的样态与性格,不要轻易选择破坏它。“这样的经验,会扩大对美的想像与宽容,会开始欣赏与你不同的人,对美的接受度会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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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感教育,其实可以从认识自己起始——我是什么样子,我有什么性格,我适合什么样的装束,我穿什么好看,一路叩问而来,可以很有趣的,自己即是很好教材。

美丽与专业并不冲突,或并不有关

她亦想解决美丽与专业之间的二元冲突与暴力连结。

“大部分时间,我是个幕后工作者,我写歌,做唱片,不管我长什么样子,并不影响我做这个工作的专业,或是对工作的喜爱。”

当我们谈当代审美,女性承担的压力是更大的。“女性无论美或不美,都会被制约——我们很常听到,你长这样,为何做这个工作?”

不能太美,美到让人觉得你有失专业;也不能太不美,让人觉得你根本“不称职”。要美得合宜,美得恰到好处,二元的检视目光,滋生许多女生的焦虑,当你交出一个好作品,别人最先问你的却是,你最近是不是胖了啊?

于是,恐怖谷的 MV 拍摄,珊妮找来各行各业的人,女人迷现场做采访纪实,她们谈自己的经验,想说的不过是——我们不需要变成同样的样子,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简单的道理。

“这个企划的能量强度,比我想像得大很多。受访者很坦然地讲自己的经验,这在我的工作环境很少被提到。艺人有很多害怕被讨论的部分,包括怎么去看待长相,怎么思考自己的工作,怎么理解别人如何看待它。在这个过程,我听到很多开放的可能。”

珊妮谈之所以找女人迷合作,也是因为主流媒体,没有办法讨论这件事。“他们是反着来的,他们就是制造女性身体焦虑的根源,我必须要找一个真正关注女性议题,在乎女性未来的平台。我相信我跟女人迷,是有共识的。”

“我知道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或外在形象感到不安,我希望让他们感觉自在,知道自己的美好。因为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的样子,不该被这样评断。”

当美的定义如此狭隘,太矮太胖太黑,皆不符银幕比例,她说,不如,我们试着冲撞它。撞开规矩,格子之外,各形各色,自由生长,银幕之外,海阔天空。

这份企划,是个真心实意的礼物,在崇拜规矩与结论的时代,让我们留给我们一点想像的时间与空间,给自己一点宽松,给自己一点自由,为的是从美的框架解放出来,也为了重新看见美的万般可能。

这份温暖的礼物来自陈珊妮,也来自女人迷,亲手送给你。

编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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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陈珊妮认识,是 17 年,她出《战神卡尔迪亚》专辑,我做采访,我们聊专辑,聊独处,聊标签,感觉她是先一步,开疆破土,踏上战斗场的少女前辈,想起来很有力量的。

19 年 4 月,接到一通打到女人迷办公室的电话,同事接过,愣愣地告诉我,“陈珊妮找你。”拨回去,真是珊妮,她说有个有意思的企划,酝酿已久,想听听女人迷的想法,也相信交给你们处理是放心的。

于是我们开始聊,聊曾经受伤的,聊现在不得不在意的,聊未来可能的,聊那格子有多窄小,而人可以多自由宽阔。她总是诚挚地说,采岑谢谢女人迷的帮忙,我说不是帮忙,我们要认真一起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