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出柜后,和在灵粮堂奉献多年的母亲产生的矛盾与和解。心中多年的石墙,直到平权公投前夕,他决心带着母亲来到连署摊位前,心结意外地因为母亲的一句话,终能迎刃而解。

 文|江博航

还记得去年在婚姻平权的大事——“平权公投”时,我经历了一场冒险。

某一天下午,我打电话回老家,跟妈妈说会回家吃晚饭。我的母亲是一位在灵粮堂奉献多年的资深志工。读者或可从新闻报导中,了解到“灵粮堂”其实是在反同群众背后,一个资源及财力庞大的宗教团体。

成长历程中,我的母亲也向我传达不少,从教会中所得到的观念,像是认为“建立大家庭”是一种重要理想,然而母亲也对经文中带有父权色彩的描述感到无奈,但却又不得不恪守。而这些都令我自己在成长过程中遭遇不少矛盾,因为从国中阶段开始,便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同性的男同志。因此当母亲不断灌输我那些来自教会的观念时,其实我是感到疑惑、矛盾,甚至是冲突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盘托出。

母亲在我成长阶段对我的影响,不因我到外地求学而减少。能以自己期待的方式生活,是直到退伍后的某天,动了念决定向母亲出柜,即坦诚说出自己是个男同志之后,母亲才明白,自己的小孩是不可能“变回”异性恋,母亲这才放手。出柜后,虽令我终于能够开始独立的生活,然而我与母亲之间的关系,与其说在出柜之后,关系有了转变,倒不如说在出柜之后,关系便不再有交集,我与母亲就像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一起面对面好好地寒暄。

母亲与我,宛若在不同铁轨上的两辆火车,朝着不同方向疾驶,而不再有交集。是不是与当前的社会氛围很相像呢?
或许,这就是那日我会想打这通电话的原因吧。(延伸阅读:致我害怕同婚的牙医:我相信你的良善,也愿你看见同婚美好

稍晚,衬着熟悉的饭菜香,我试着开口跟母亲说,饭后要不要出门走走,她欣然答应了。饭后她简单打扮一下,拎了手提包,我们就一同出门。在路上,我和她聊着生活琐事,默默地带她走到了“平权公投”的连署摊位前。

说是说摊位,其实和人来人往的西门町常设置的连署摊位,天壤之别。那边没有长桌,也没有遮雨棚,只是几位志工临时起意,贡献了晚上的几个小时,组成的“彩虹起义”游击队。如果没有一面挂在柱子上的彩虹旗,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旁边,这些义勇军实在是毫不起眼。

“这里⋯⋯就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我羞赧地开了口,母亲愣在原地。

“我没有希望妳一定要做甚么,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妳了解看看,我们正在努力的事情。”我说完,和志工稍微沟通了一番,就将和母亲讲述连署法案的任务,暂时交给了志工。

我在他们两位旁边听着,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几年前的某天晚上,母亲刻薄地对我指称,某位教会姐妹的弟弟是同性恋;想起出柜前几年,有一次和在美国的姊姊用LINE聊天,她忽然说到,工作有一位个案的小孩,有两位爸爸;想起前几天,我丢讯息给在校时很要好的大学同学,说自己是男同性恋。他说,我从来不该有这样的压力,来承担莫须有的罪愆。
       
“我是男同性恋”这种平实的真相,在人生很多的交叉点,如果早点说出口,说不定就不用熬过那么长的挣扎,而累积至此。但即使和我类似的,许多无辜的生命,经过了异性恋没有的困顿,当下我没有选择一股脑地倒给母亲,或许和当时,急于累积连署书数量的许多人不一样。我多少衡量,不应该轻易地评判她签署与否。我觉得,哪怕此时她试着了解后,仍谢绝掉我的邀请离开,也没有关系。

不过,有时命运是超乎我们所求所想的。(延伸阅读:他站在那,挥旗三十年:同婚第一把推手祁家威

“所以,是在这边签名是吗?”母亲向志工拿了笔,这么询问。让我有点惊讶,我赶紧冲过去把连署书的板子盖住问她,真的知道自己在签什么吗?

“恩⋯⋯刚刚听下来,其实‘你们’想告诉大家的,不是罪恶,而是很美的东西,对不对?” 母亲平静地这么说后,在“平权公投”的连署书上签了名。

那一刻,我所经历两种迥异的身分,长年冲突而掀起的巨浪,似乎顿时有些平息。

或许,在人生中许多的分歧点,我没有道出真实的自我,而陷入无尽的恐慌与沉默。但也正因为经历了这些不凡,锻冶成内敛的勇敢,让我得以放下得失,去抚摸常人不敢面对的困难,感受它内在的温顺。

我开始体会到这种深层的恐惧,像是母亲为什么会不断地灌输自己她得到的观念,以及当下我经历的矛盾感,或许都源自于对“未知”无穷的担忧。毕竟,一个人在尘世的时分轻如鸿毛,陌生人串连起的故事却重如泰山,我们多半没有把握能承担得住。

回想我们还是年幼时,自己的房间布置得整齐舒适,却被不相干的人整理成另外的模样,也会感到不悦;回想我们去陌生的城市,顿时被未知的人事物环绕,一时回不到熟悉的家乡,也会感到旁徨。

或许在很多对峙的时刻,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当他们的敌人,而是试着当导游,告诉他们,在我们的国度中,特别的风土民情,邀他们携手同游,在台湾这片土地上共存共荣。

虽然有些遗憾,我在性别运动接触的知识与人脉不算广阔,一时也想不到,怎么能与母亲更多的对话。但是之后的那一阵子,我变得比较常回家吃饭,也较常打电话,向母亲询问一些生活上的事情。虽然母亲的性格还是有些敏感与急于公义,但也因此我观察到,她发自内心的祝福与笑容慢慢变多了,一点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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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简单,却让“男同志”与“基督教”两辆注定不能同行,只能对撞的列车之旅,有了意外的注解。将这两张标签暂时的撕下、凶狠的字眼划掉,其实两边都渴望着得来不易的平安,也都需要更多的连结。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多元性别族群盼望的权利,常常宣扬得相当伟大,驻足沉思却也如此平凡。

最近,我想起了一句话。叶永鋕的妈妈——陈君汝女士,曾经说过一句相当励志的话,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

“你们手上的车票是到终点站的,绝对不要中途下车。”

有些人盲目地将“性别平等”的火车越开越急,对基督徒的叫嚣越来越响,将“下车”理解成“对社会失望而自尽”,对反方的未知与不谅解,促使微小的恐惧像火花般在心中点燃,一路失控而扩大成冲突的炮火。

或许我人生的历练与胆量远远不及叶妈妈,也比不上正在看这篇文章的你,但我对这句话,有了不同的解读。

下车,不一定代表生命的终结。        
下车,是为了转乘到另外一段旅程,或是为了与重要的人重逢。

而在名为“平权公投”的这个月台,我和母亲选择暂时下车,短暂地重逢后,又回到了各自的列车上。也因此让往后的旅程,都更谅解对方一些。 

即使我看不见她心中的那位 神。即使过去的时间,因为母亲不清楚多元性别族群遭遇到真正的痛苦,产生了误会,让我的生命陷在长久的矛盾里。即使周遭的弟兄姐妹对于多元性别族群存有很多偏见,向她倾诉了无限的焦虑,让她一直踟蹰不前。

但那天晚上在那个月台,我相信 神有同在。
让母亲勇敢地选择,拿了记名的车票,和我们一起短暂地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