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请离婚那几年,陈文珊甚至被教会视为“坏女人”,只有罹癌的同志友人了解她的孤独,在人生最后五年陪陈文珊走过婚变。身处反对婚姻平权核心,陈文珊挺同挺得很高调,但她强调,信仰不该只是个人和天父的关系,当心中有持守价值,就该在神的国度,将真理进行到底。

摄影收了灯,准备往门口走去。一回头,看见镂空的十字架透进的光正打在陈文珊脸上。四周一片暗,只剩亮得泛白的十字,和陈文珊的脸庞,像暗喻着她的信仰之路,一边相信、一边抵抗。

二○○七年起开始在玉山神学院任教的陈文珊,是校园里少数的女性神学家。女性身分在神学领域已相对边缘,但这几年让她更边缘的,是支持婚姻平权的立场。这一鲜明旗帜伫立在反对婚姻平权最大阵 营——基督教团体里,让她饱受批评。

长年关怀社会,在神学院里惹议,加上与校方产生劳资争议,校方因此不愿再续聘陈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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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性别框架 不管在家庭、教会或职场

她搞“宗教界连署挺同性婚姻”,触怒教会里的人,“曾经有人说要去玉山神学院前拉白布条,抗议我挺同志;也有人说因为我挺同,导致募款出现障碍,扬言:‘陈文珊在的一天,我就不捐给玉山神学院!’”还有其他同事在校务会议上闲言碎语地讽刺“学校里有人不只支持同志,本身就是同志。”白眼见多了,陈文珊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一声。(延伸阅读:专访纪惠容:我是基督徒,我挺同志,没有人该被当成“下面的人”

大学才接触信仰的陈文珊,很早就对“女性”身分在生命各阶段遭遇的压迫与不公有所体悟,因性别而出现的差异对待,让她感觉生活里处处是性别的框架,也处处得反抗框架。女人在家里对抗自己的父亲、兄长,结婚后继续对抗丈夫;职场上也对女性有许多既定限制,光是服装外表就有诸多要求。

“像联合国就发现,女性贫穷的原因除了低薪,还有一个便是职场治装费太高导致。”而她所处的神学院,也规定女性得穿着有跟的鞋去讲道,“我在学校都会备着一双跟鞋。有次鞋子坏了还跟学生换鞋穿,她穿我的凉鞋、我穿她的高跟鞋。”

生活是无尽的抵抗,进入信仰,又是步入另一个性别战场。“大学那时家里出了点事,我和父母关系很差,心里觉得少了寄托。”当时陈文珊就读东吴大学,学校里有卫理公会的教堂,朝会会请牧师讲道,遇上重大事件也会有牧师领着学生祷告。朋友带她跨进信仰,她在天父所在之处寻得心灵的饱满,“但我从来不是顺服的那种。”

二千年的基督教教义,不乏贬抑女性甚至种族歧视的字眼,陈文珊和牧师辩论《圣经》里要求女性在教会中需要“蒙头”以示贞洁的段落,不满经文要求女性安静贤淑,“有问题就回家问丈夫”等限缩女性自主权的内容。

但信仰和价值的冲突,没有让她离开教会,“很多女性神学家都走过这一遭,在信仰里一边抵抗着各种性别压迫,现在的教会同志也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陈文珊举例,像是女性神学家崔菲莉(Phyllis Trible)所着的《骇人经文的救赎挑战》(Texts of Terror: Literary-Feminist Readings of Biblical Narratives),便列举出《圣经》里歧视女性的段落,再一段一段阐释经文。

二○○○年陈文珊在台南神学院担任外国宣教士的助理,协助课堂翻译,开始有系统地接触到国外“妇女神学”着作,“当时真的很惊喜,原来我的声音不孤单。”九○年代末期也正是台湾第一代妇女神学家高天香回台的阶段,陆续引介不少国外“妇女神学”经典入台,在教会里酝酿一波性别改革。

只是“妇女神学”虽起了头,“但宗教界的改革总是缓慢,加上女性神学家培养不容易,即使拿到学位也可能因为婚姻而离开职场。”现实的阻碍,拖慢了宗教内部改革脚步,“基督教内部会对同志议题不友善,我一点也不意外。性别运动走这么多年都还停在起步阶段,更何况同志运动。”

执着于正义的“坏女人” 跨足同志议题还为报恩

站在性别弱势的位置,让陈文珊对人权议题特别敏感,也钻研当代该如何划分神权与人权的界线,她关心废除死刑、修复式司法,还有近年热门的“中国因素”;办讲座谈教会里的性侵问题,也找香港神学家来分享梵蒂冈与中国建交的隐忧。

这几年跨足同志议题,一方面与她长期专注人权价值有关,一方面则是为了“报恩”。

约莫也在二○○○年左右,陈文珊准备和丈夫离婚,离婚在基督教信仰里可谓大事,“教会里的人多劝和不劝离,强调婚姻是神圣的结合。就算同是女性的友人,也不能同理我。”那阵子陈文珊总是孤单,人际网络中的同伴不谅解她离婚的决定,甚至视她为“坏女人”,独有一位同志朋友知晓她的孤独。

同志身分和信仰的冲突,让友人只能隐蔽性向,因此深知周身围绕人群,内心却孤立无援的无奈。罹癌的好友常在半夜接起陈文珊的电话,听她抱怨,在人生最后五年陪着陈文珊走过婚变,做她唯一的浮木。“女性与同志,在教会里受到同一套性别框架限制,所以我对同志非常能感同身受。”

身处反对婚姻平权最大阵营的核心,陈文珊挺同挺得很高调,“我自己不是同志,当然也可以只要‘同情、友善’同志就好,不一定要做这么多。”但陈文珊强调,信仰不该只是个人和天父的关系,这是基督信仰特有的公共性。当心中有所持守的价值,就该在神的国度将真理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