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七只猫,志铭与狸猫常常被误以为是情侣,似乎这样比较符合大众对猫家庭的亲密想像。但他们说,与猫成家,最重要的是爱猫的决心。每日的放饭、玩乐、剪指甲,到搬家、生病、住院,为彼此花费的时间不计其数,辛苦但很幸福。

黄阿玛与它的后宫们,可以说是现在全台湾最红的七只猫了。

6 年前从脸书起家,再跟上 youtube 的流行,主人志铭与狸猫随手纪录的猫咪生活影片创造了百万粉丝订阅人气。在大家还不是那么熟悉宠物粉专、youtuber 的时期,这七只猫如何可以引领了一阵猫咪风潮,让不管原本爱猫不爱猫的观众,期待每周的影片上架,想瞧瞧后宫又发生了什么有趣日常?

志铭告诉我,大概是因为这七只猫够平凡吧。

过去我们好像会觉得,猫咪 youtuber 就会是萤光幕上光鲜亮丽的品种猫,但它们却一只只都是我们平常在路上就会看到的混种猫。

我们平时相互警戒,不知道如何亲近浪猫,如今观众们透过这些影片里的放饭、玩乐、剪指甲,到搬家、生病、住院,细数生活,像是偷渡一种人类与猫可以有的幸福日常想像。

百万粉丝想看的不是漂亮的猫咪走秀,而是一种真实人猫小日子的共享。

别再问了,我们不是情侣!

来到黄阿玛工作室,同时也是七只猫的住所、两位主人的影像工作坊,我像小粉丝走入实境秀现场,先是感觉不大习惯,但屋内独有的气味却又很真实,可能是猫饲料、猫草香或者猫砂粉尘,猫语此起彼落,总之这不是一个完全人类的空间。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猫家庭组合。

志铭与狸猫招呼我到客厅沙发入座,几只比较亲人的猫咪走上前来撒娇,阳光从阳台处洒落,就是一处温和画面:“应该很多人问过你们是不是情侣吧?”我开头忍不住问。

一起养七只猫,我们设想主人间的关系应该要很亲密、很有爱,最好是伴侣,密不可分,这样比较符合大众对于猫家庭的幸福圆满想像。只不过“跌破大家眼镜”的是,他们就是两个大男生,故事的开始是大学同学,因为理念相近共创工作室,因为养了第一只猫所以开始有第二、三、四只......。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原本他们只是在工作室接外部商业广告案,平时无聊才随手拍拍猫咪们。没想过猫咪反而吸引到更多观众,从 2013 年到现在,累积百万粉丝,他们说自己不是一夕爆红,而是循序渐进地,让大家慢慢进入他们的毛孩生活。

从大学同学开始的缘分,到后来成了同事、半室友(狸猫住在工作室里),到猫咪们的共同主人,才想着他们就算不是情侣,也有着这么多角色关系,总该感情不错吧?但转头他们很快告诉我,“我们在工作上就像仇人啊”,接着他们互不看对方,一人跟我抱怨一句:

“有一些委外文宣,我就觉得很丑、应该要改,但志铭就会没感觉。”

“但像影片字幕里的‘他’跟‘她’,我觉得一定要区分清楚,狸猫就觉得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看得懂。”

中文系出身的志铭,在工作团队里主要负责文案,狸猫则是专注于视觉设计。在乎的事情不同,吵架的戏码几乎天天上演;又因为是熟悉的朋友,吵起来特别激烈,“你会很生气,觉得为什么他就是讲不听?”不像外面的公司同事不合可以各自走人,他们知道吵完以后还是要继续,所以才这么直来直往。因为相互理解,所以又爱又恨的。

“但我还是觉得‘他’‘她’要不要分都还好。”狸猫在一旁小声碎念。同样身为文字工作者,我我笑着拍拍志铭说,好啦,你的坚持我懂。

如果猫咪像孩子,猫主人就是家长,把屎把尿,照顾起居外还要照顾心情,俗称“奴才”。

已经可以说是台湾猫奴界代表的志铭与狸猫,手把手将七只完全不同脾性的猫咪照顾得白白胖胖,我问关于养猫,有没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其实是偷偷好奇两个大男生,会怎么分配彼此的猫咪照顾角色?

但问题一出,发现这个假设性情境对他们而言太“复杂”了。我们对于“家长”的想像,可能要是相互弥补的,可能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在遇到毛孩吵架时共同协调,在应付重病的低潮期相互安慰与支持。但志铭与狸猫只是搔搔头告诉我:“生病就,就去看医生啊......。”

他们谈到去年阿玛历经一场手术。当时它的肛门腺发炎,医师建议直接开刀摘除。“我们讨论了好久,一方面考量到它是老猫了,麻醉会有风险;一方面担心摘除肛门腺会影响它在后宫的地位。”肛门腺是猫咪散发自我气味的腺体,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想着阿玛威风凛凛,怎么能这样降它一军?

但最后因为反覆发炎,为了让猫咪舒服点,还是动了手术。

可以想像,两个大男生一起养了七只猫,想事情都想实际面,偶尔还嫌对方啰唆。他们不称自己是猫咪们的爸爸,也没说彼此是彼此的谁,但又容纳参与了彼此那么多人生角色,吵吵闹闹的。

我最后问起,像这种比较困难时候,有个人可以跟自己讨论,总是好的;但只见志铭有点犹豫后缓缓地说:“如果只有我自己,应该会更轻松哦!”现场一片笑声。

如何与猫星人相处?先认命当“奴才”

回到七只猫身上,我问,猫咪跟人很不一样,既没有共同语言,它们又通常不擅于表达身体不适,身为人类,要怎么当一个称职的“家人”?

聊到这,其中一只亲人的猫咪爬到志铭腿上撒娇,像是在表示“聊太久了啦,奴才陪我玩!”志铭摸摸猫咪的身体,告诉我,猫咪的确很需要被细心照料。它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对于生活现况满意与否,身体是否微恙,都需要被主动发掘:“每天都要像这样摸摸它们,看看它们的身体状况、情绪反应,这样才能即时发现有没有什么问题。”

而养两只以上的猫,除了个别观察之外,猫咪团体生活也是主人们需要留意的事。我们聊到第五只猫咪加入后宫那年,发生了一场猫咪霸凌事件:“噜噜它刚来的时候,有很严重的社交问题。”噜噜过去没跟猫咪相处过,是标准“社会化不足”的猫。因此一开始其他猫咪觉得它太没礼貌,就集体霸凌它:“它们一群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噜噜跑下楼,它们就会很生气地把它赶上去。”

但噜噜亲人,在二楼不停喵喵叫,志铭狸猫不忍,努力想帮它解决问题。

“我们试着去把它抱下来,一边要安抚噜噜,让它知道自己下楼不会有危险;一边也要给其他猫零食吃,让他们知道,噜噜下来,自己会得到好处。”花了好几个月,整个工作室的同事都要帮忙配合完成这件事。

“直到有一天,我们看到噜噜自己鼓起勇气冲下来,当时真的很感动。”

他们说,和猫咪当家人,就像在打一场长时间马拉松战,它们的心思藏在哪,可以如何理解帮助,你就得想办法把去找出来。越养越多只就会发现,每只猫真的都很不一样。以前没人教,就会觉得,养猫就是上网查一下怎么养,给他们饲料、好的罐头,这样就很好。所以从一只到七只,几乎是没有节制地收养。

“但把每一只猫都当成一样的猫来养,这是错的。”这就跟养小孩的道理很像,每个孩子的个性不同,你会有不同的相处模式与做法。

我想到身边有养过猫的主人们,在有了第一只以后,就会想养第二只、第三只,被问为什么,他们说“我怕只有一只,它会太孤单啊”。但也许很多时候,都是我们人类自己不甘寂寞吧。志铭与狸猫拍后宫猫咪影片,纪录过猫咪闯祸、吵架、抢食物,生病、吃药、住医院;他们从不怠于向大众宣导,养猫并不是只有梦幻泡泡的疗愈生活,养猫需要付出代价,需要“认命”经营家庭关系。

“像很多人遇到噜噜那种猫咪,不亲猫,会跟其他猫打架,他们就会放弃、想送养。”但他们知道,如果噜噜又被送到有猫的家庭,它就得再重新适应一次。“你应该去适应它的个性,了解之后,你也会看到它可爱的地方。”但这个了解的过程,往往要耗费很多的心神时间。

所以,七只猫真的很够了,家里已经太热闹。

而虽然谈来谈去,从第一只数到第七只,都是各个猫咪很琐碎的细枝末节;但从志铭与狸猫的话语里可以听见的是,其实养毛孩一直都是如此,没有在日常生活里上心,就建立不了关系。

如果有一天阿玛离开了

后宫猫咪们陪伴观众 6 年了,从一开始蹦蹦跳跳的样子,如今也慢慢步入老年。就在去年,有三只老猫纷纷到宠物医院报到。我想着与猫建立相互依赖关系,总会设想,万一有天它们离开了呢?谈宠物家人死亡,会主人们而言往往是艰难的议题。

两年前噜噜生了一场大病,住院一、两个月,插了两次管。“那时候医师不只一次跟我们说,可能要有心理准备了。”这样的话,即便现在听了都还揪心。

“当时我就跟狸猫说,我们一定要赶快回家帮它装猫跳台,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志铭讲到,这个房子是租来的,以前都会想,反正装了猫跳台,要搬家时又带不走,不然等搬到大一点的地方再说吧?

爱猫的人,听到生离死别的议题会觉得难过。但他们说,不用急着想‘它们死了怎么办?’而是应该现在就好好地去对待彼此。从那次事件以后,志铭与狸猫有了一个观念是,把握当下原来那么重要。有什么想帮它们做的,不要等,就赶快去做吧。“不要因为任何原因,舍弃让它们有更好生活的可能。”

后宫此刻美满,而即使知道不会永远如此,也能正向地去面对此时此刻,努力经营彼此的小日子。这是养猫人的及时行乐学。

于是,在去年春天,后宫也进行了一次大改造。

原本的空间,容纳了工作室、客厅,以及狸猫的房间;当时又因为没有考虑到如何收纳、猫咪活动处取舍,导致后来出入变得很窄小困难,整个屋子拥拥挤挤的,大家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回想 8 年前刚搬进这个工作室时,因为预算不多,也没有长期驻留的规划,因此面对空间的小不便算是不断将就着的。但随着猫咪和工作夥伴越来越多,人觉得行动不方便、猫咪们也开始争地盘、偶尔抗议,他们想着是时候好好改造一下了。

这次重新装潢的重点,在于增加更多的收纳空间。譬如之前钉在墙面上的夹层猫跳台,虽然猫咪们喜欢,但并没有考虑到那同时可以作为收纳柜的可能。另外,像是把遮住采光的柜子移开、增加猫咪躲藏的空间等,从整家子的需求思考,让空间能量有了一次转换的可能。

环境的变动,对于一些比较敏感的猫咪而言可能会产生压力。我问起在装潢完后,猫咪们都还习惯吗?

志铭告诉我,总感觉环境对它们而言不是最重要的。比起依赖空间,它们各自有各自要好的夥伴:“譬如招弟很爱跟着阿玛,互相模仿;浣肠就爱黏着柚子,形影不离的。至于噜噜亲人,看到我们在就好了。”我想着这家子,一个牵一个,一个不能少,依偎在这个空间里,依傍彼此的气味入眠。

当然,因为空间变得更舒适,猫咪隐蔽、玩耍的地方变多了,他们也可以感觉到人猫之间、猫猫之间的感情变得更加亲密。

聊天过程中,不时有猫咪跳到我们身边,想撒娇,或者只是单纯想吵闹;狸猫边指着我坐着的位置,说以前柚子就爱在沙发上尿尿,噜噜走过来讨摸,志铭一边紧张地说它亲人,但不会控制力道,要摸对地方哦。

我感觉自己已经越来越能适应整个空间的能量。

从萤幕那端走到现场,看见到很真实的,有伤口有爱有新生与老化,一些人与七只猫,活生生的日常。

为什么这么多人爱看这家子的影片?我想着不论观众爱猫不爱猫,养不养得起,观众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这样的观看其实是正满足一种,对牵绊关系的投射。

透过这些影片,像是偷渡一种人类与猫的可以有的生活,我们从中找到一种接近于家人关系的想像。我们投射,渴望那样的连结,真诚的,可爱的,一声声地叫,噜噜、阿玛、柚子,招弟,猫咪们的喵喵叫回应,可以相互对话,你想着所谓家,就是可以这样彼此呼唤着吧。

编辑后记:与猫同居

从后宫猫咪家离开后,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自己身上的气味不大一样了;有自己的,有身为讨厌的人类的,也有猫咪的。我想起自己人生阶段里曾养过的那只猫。一个人住,在台北租的小套房,摆上猫砂盆、饮水器、饲料碗、猫吊床,还有零零散散的猫用品,就差不多满了。六坪空间,也没法划分你的我的,当时地上天天是猫砂,偶尔走路会踢到猫玩具,衣服和床铺,是黏不完的猫毛,混着我的头发。

猫咪黏我,没事就互相蹭着,我想抱它它不肯,不抱了又靠上来,洗澡吃饭睡觉都跟着。我常想我们是连体婴,一起呼吸着那个套房里的潮湿空气,角落里有我们各自散落的毛发,又悄悄系在一块。有几个失眠的夜晚,房里很暗很安静,我听见它的鼻息,想也许这一辈子,再没跟一个生命体如此接近。

与猫同居,当时的生活是好安静的,它走路没有声响,我说话没有回音。它走过来靠近我的怀里,我的胸膛,接近心脏的地方,我们没有说话的方式,一人一猫,两颗心都在跳动,算不算是一种情同骨肉?

爱过一只猫,它的气味,像是镶进了我的皮肤里。我走到哪,搬家到哪去,绕过台北大半圈,它会跟着我,迷途不知返,作我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