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专访《祝我好好孕》导演陈育青、苏钰婷,谈温柔生产作为一种生育态度。孕妇能否被温柔以对?在生育的既有体系中,一个孕妇想瞭解自己的身体,有多困难?其实,生产歌单、孕妇瑜珈、夫妻按摩,都可以是温柔生产的方式。她们说:“因为妈妈跟宝宝,本来就是这场派对的主角啊。”

每年五月,我们歌颂母亲。也只有这时,世界正视她们的苦乐。然而,从影视媒体、促销活动中,我们不难看见,母亲仍时常只是被描述的客体。

有没有可能,我们让各式各样的母亲说说话?今年女人迷想谈,一个母亲是如何成为(becoming)母亲的。她们如何成为一个主体?母亲能有故事叙述权吗?(延伸阅读:写给受伤的人专访叶扬:悲剧是场雨,你在这里,证明你大过那场雨

在世界上,除了一般的医疗生产之外,其实还有一种生宝宝的方式,世人唤它“温柔生产”。它主张尽量减少非必要医疗措施,回归到母体的生育方式,例如练习吐息、按摩、音乐、瑜珈等,尽量减少药物与手术对母亲的影响。

当然这样的生产方式,不见得人人适用。不过在这篇专访,让我们打开眼睛耳朵,听听另一种生产的可能。

生产与医疗的距离

祝我好好孕》是一部关于温柔生产的纪录片。前身《祝我好孕》(2016)讨论台湾的助产师职业。到了今年的影片,也像 2.0 版本,她们用更谈论产家郭诗薇、黄琬婷的故事,分别在住家与医院,诞下宝宝。

导演钰婷原在电视台工作,说到拍片的起心动念:“一开始是我想怀孕,于是问了很多妈妈,却猛然发现,原来怀孕在大多数人心中,都不是太愉快、甚至是不想回忆的事情。对一些女性来说,生产是个创伤。”(延伸阅读:温柔生产的第一封信:如果大部分的生产故事,都不太温馨

“从怀孕那刻开始,孕妇就得承受来自社会的巨大压力。一个孩子养得好不好、胎位正不正,好像是父母的分数。可是我觉得,生产最终的意义,是要给予人们力量,去思考我的身体、我的孩子、乃至我的家人,可以怎么被对待。”

钰婷补充:“不过现代社会,我们太习惯将身体交给医院了。”


图片|女人迷

片中的受访者琬婷,是一位芳疗师。她说,“我当芳疗师八年了,其中比较大的帮助,是我更认识身体。比如说,我不想依赖会有副作用的西药,会想用更自然的方式(生产)。”而当她陪伴怀孕的朋友做功课时,发现现行的医疗制度,对许多孕妇而言,都是相对不友善的。“大部分人还是觉得要剪会阴,要灌肠,还有母婴分离也非常严重。(中略)我只要想到这几乎是每个生产的女人都要面对的问题,我就突然一阵好难受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生产医疗化”。


图片|祝我好好孕提供

在过去的医疗经验中,从怀孕开始,按医院流程,女性会经过一系列的生产 SOP,例如剃毛、灌肠、压肚子、剪会阴等。不过,随着慢慢的医学研究出现,有许多人发现,这些过程,其实有许多可以改进、或者是不必要的地方。

康健杂志》 2014 年报导曾指出,俗称“压肚子”的“施压子宫底部辅助生产”,其实已被证实不见得具有实际效力,反而更可能导致孕妇产生其他风险。另外,《康健杂志》于另一篇报导也指出,过去曾被医院端视为常态、实行率几乎九成的“剪会阴”(即“会阴切开术”),其实在国外,并非例行的医疗措施。

当然,现在医院早已不比当年,在对待产妇上已有许多改善。不过在心理层面,仍有些产妇觉得,从穿上病人服、接触产房低温那刻开始,准妈妈们便俨然从“产妇”成为“病人”。

既有制度下,能否打开“温柔的诞生”?

这就成了导演的起心动念。放眼国外的助产师制度,在日本,有接生出 4000 个婴儿的助产阿嬷坂本藤枝、在英国,大家也看见英国王妃经助产师生下宝宝。她们想问,有没有可能,在台湾生宝宝,也能不需要经过那么多医疗流程,而可以是依照体质、需求有所调整?(延伸阅读:打破传统!英国梅根王妃选择在家生下宝宝

导演育青说:

有几个名词,一直很混乱。就是生育自主、温柔生产(gentle birth)、顺势生产。其实,这几组字,表达的都是同一种概念,就是“以孕妇为核心的生产方式”,可能透过助产师,也可能透过医师来执行。

“它的形式很多,不管选择居家或是医院,都是可以的。”具体来说,就是增加更多让产妇管理身体的措施。例如,可以选择在哪生产、谁陪伴在旁、要不要使用特定药物,尽量减少非必要的医疗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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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孕妇希望,她们可以请助产师协助在家生产。而如果希望在医院,也可透过“生产计画书”和产科医师逐项沟通希望与不希望的生产内容。

有一种误解,是温柔生产等于反对医疗,好像从此以后,孕妇可以任意点菜,凌驾于医疗专业之上。这也让医学界曾经动怒,抨击温柔生产。钰婷说。

不过,温柔生产的初衷,并非二元对立地单纯反对医疗。而是希望提问,世上有没有一种“医产协商”的可能,而当有争议,他们也建议产妇,能够尊重医疗的专业,毕竟安全仍是最重要的。

我说,生产计画书的概念,非常相似于《病人自主权利法》。今年 1 月,台湾上路的《病主法》,主旨就是 20 岁以上且具完全行为能力的公民,能够预立医疗决定(AD),决定自己如果成为失去意识的病人、或末期患者[1],希望能被怎么对待。订定医疗决定时,也会由医师、心理师、家人共陪在旁,一起达成共识。[2]

这种医病共享决策的过程,就是医界逐步改革的趋势。身体与科学,有朝一日,可以不是决断的上下权力关系。

“从小到大,人们都很害怕谈身体”

而在“温柔生产”背后,更大的问题意识,也跟身体教育息息相关。钰婷说:“从小到大,人们都很害怕谈身体、害怕看见身体。”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爸妈不谈阴道、处女膜,也不谈生产。我总是在去脉络的情况接触身体。我怀孕时,虽然明确感受到身体变化,却已经不太相信身体讯号了。”这是很悲伤的事情。

这种身心断裂的情况,也让我们不论必不必要,总是依赖医疗作为中介。钰婷自己也是温柔生产的产家,也因此,怀孕后她才讶异于,原来很多身体知识,是她从来都没有听闻过的。有具体的例子吗?

“其中最赋权(empower)的是,透过调整呼吸与姿势,我有时候可以决定身体有多痛。我是很自豪的。这让生产带来的是快乐与甘愿。”

“大概是因为,我们知道,那个痛苦是有意义的。”育婷导演说。


图片|女人迷

妳要知道,痛苦是身体在说话

“纪录片想做的是呈现真实样貌。生产不应只是一个虚幻梦境,告诉你生产不会痛、当母亲是幸福快乐的。它真实地让人们了解每一个阶段中孕妇的身心变化。”

是的,怀孕以后,光是身体,就会出现很多变化。同为母亲的育青抢答:“有很多超有趣的知识!怀孕时,肚子会出现一条黑黑的线,从肚脐到乳尖,这叫做黑中线,是让宝宝顺着它往母亲爬的寻乳地图。而乳头会变黑,则是因为宝宝视力差,这样才找得到。”

另外,宫缩也是很不舒服的经验。钰婷说:“但我知道,每一次宫缩,都是孩子努力想下来,希望我帮助他。”

痛苦因为理解,产生诠释,这一切就有了意义。

我是孕妈妈,我是派对的主角

我还有一个疑惑是,这是不是一种对产家而言门槛极高的尝试?听起来,好像要花很多时间阅读、上课、作心理建设,比起直接送医院,实在麻烦太多了?

“你要想,既然已经在路上了,真的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才能安心走完。现代人可能太焦虑,非要有一大包行李才敢出门。可是我们的经验是,真正临产的时候,很多孕前知识是被抛开的。你有基本常识,接着被引导就可以了。”生命面前,每个人都是学生。不论助产师、医师、或产家,大家都希望这趟旅程能够顺利。

而且,即使选择到医院交由医师生产,也不代表产妇就能完全不焦虑。焦虑一直都在,只是从今以后,我们选择正视与承担。

“当然医师、助产师还是会扮演一定程度的辅助角色,但是,妈妈才是这场派对的主角啊。”育青说。

在母亲节,我们特地谈了温柔生产,是因为我们看见产妇在生理之外,也有许多心理的无助,过去没有被医疗端好好看见。现在,我们希望能说出来。

温柔生产并非不痛地生下孩子。所谓温柔,是理解身体之后,做出最适选择。也是你知道苦痛的意义,并选择承担。

“如果你的生命是段旅程,此生应该不只抵达目的,而是可以多看看不同的风景,也保有平安愉快。”育青作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