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不懂母亲为何吞忍,忿忿觉得父亲偷懒没做的分工摊落到我们身上。没想到活到母亲的年纪,负责家里所有扫除工作,才知这不是吞忍,是权衡后的迁就。眼前清不完的垢是母亲那里一脉承袭,女人的命运,无须呼救,无人听闻。

我不知道污垢是从哪里滋生出来的,清都清不完。

比如浴室,各种污垢无所遁形,水垢斑纹沾上光滑的亮面,让它们都变成毛色黏浊的野生动物。白砖晕黄,沿着地面爬上侧墙,地面间缝能刷出足以填满一座山谷的黑屑。灰尘积藏在瓶罐底层与马桶后方,或隐身在深色磁砖上,喷水只是让它如水蛇窜扭,又借势盘踞在另一个角落。蹲在浴室用上各种工具与溶剂,只要丈夫赤脚走进去,关上门几十分钟,所有清洁都如梦幻泡影。

丈夫就是垢,他让家变脏。他的尿液是滂沱大雨,窄小的马桶无法完全承接,大小黄渍浸染蔓延。他连冲水都按不到底,等我使用时,怎么都冲不掉水泽外围那一圈黄线,再新的水都映透着淡黄。刷洗马桶与地砖接缝时,也能从白瓷里冲出浓黄的水。如果一阵子忘记洗马桶,远远就能闻到骚味。

丈夫有次洗完澡后向我抱怨,“是妳没有冲干净,还是卫生纸的味道?浴室的垃圾桶要每天倒啊!”

他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些臭气的来源,我什么也不说,从抽屉撕下一条垃圾袋抖开,取出芳香清洁剂倒入马桶。装好垃圾袋,再拿刷子回刮很难施力贴紧的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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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下班的时候会再去接孩子,回家已经很晚,紧凑地吃饭洗澡,就到孩子的睡觉时间。他如果不赶快让出厕所,和我争辩,孩子便不能进去刷牙,我也不能赶快把孩子哄睡,因为等他熟睡之后,我才能再溜出房间洗碗、收拾。(延伸阅读:职场妈妈的生活,连睡眠都是战场

回家后的丈夫像泄气的玩偶,关节全部磨损,无力瘫倒,缩成一个无声手机萤幕的大小。叫他做,得先说服他,逼出他所有余力,像遥控电力不足的机器人,我自己弄只要几分钟。

母亲说过,“多说多错,男人很少愿意认错。”母亲对父亲私底下有很多抱怨,却都没有和他说,只偷偷和我这个女儿说,她认为直接怪责丈夫是自讨苦吃,毫无用处。男人嘴硬、脸皮薄,遑论亲手弥补错误,最糟甚至情绪暴冲,制造更多需由女人柔软收拾的乱局。

我从小跟着母亲认识各种污垢的形状与质地,在父亲出外工作时,协助叨叨念念的母亲一起扫除。尽管再多怨言,父亲现身时她一派娴静淡雅,倾听回应他所有需求。

我小时候不懂母亲为何吞忍,忿忿地觉得父亲偷懒没做的分工摊落到我们身上。没想到我活到母亲那时的年纪后,只能继续无声地走进母亲印在我脑海里的轮廓,负责家里所有扫除工作,才知道这不是吞忍,是权衡后的迁就。

没想到眼前清不完的垢竟是从母亲那里一脉承袭,女人的命运,孤寂地沉在深不见底的污垢里,无须呼救,无人听闻。男人大多眼中无垢,不知道眼角瞥过的暗点,是能将我们久久困囚的幽深黑牢。

年轻时对日剧里传统婚礼满心艳羡,想像女主角穿着白无垢,浑身衣帽妆容通透洁白,走到哪里都完美隔绝世界混浊的色彩,以为婚姻就是如此圣洁的仪式,被重新编织成一匹纯白的布,让丈夫温柔捧持。

后来才知道白无垢代表纯洁的女人从此堕入凡尘,结婚即死亡,白用以哀悼过往之死,也便于涂染夫家新规。戴上白帽囚禁长发里躁动的灵魂,压制多余的情绪。原来结婚是将自己推入泥污的亡者地狱,重启母亲当年厄运的开端。此后我必须自行清理一整个家屋,打包他人制造的残余,习惯不属于我的臭气。

我和母亲一样,亡灭成不断除垢的机器,噤一切声,无怨尤,无怖畏。

如果污垢少一些就好了,但我在家的时间太多,我的公司阴险地,比较早将我移送回家。污垢见我常在,就这样从各个角落亲密地簇拥过来。如果像丈夫一样早出晚归,我也不会被他们找到。不只如此,只要我待在家里走动,自然制造更多脏乱,比如说生完孩子后彷佛也被用力撑大的头皮毛孔,头发轻晃就纷纷离根,地砖一下子就撇满潦草字迹。每天必须煮饭,端出一桌清爽的料理,背后筛沥多少渣屑、油污和锅瓢碗盘。

谁不希望所处的空间干净无垢,况且我几乎掌握所有污垢的去处与来历,所以在丈夫和小孩回家之前,我尽量清除干净。明知不可能清到完全无垢,可是一旦开始清扫,还是逼着自己再加把劲,弄得更干净一些。

我常伏地,或是站到高处,窥看那些隐密的缝隙,才发现垢是被我越来越刁钻的视线翻搅出来。我渐渐再也找不到真正无垢之处、一个可以安坐的无忧时刻。

不断增生的垢淹过我试图阻挡的身影,我太渺小,没时间完全清除,它们轻易便糊满视野,地上又掉落细卷的发丝,空气中的尘粒飘落在玻璃桌面上,阳光穿过,像一整片蓬松的雪花。

不如说,我就是垢的源头,我像一颗无法褪除磁力的磁铁,走到哪里,粗粗细细的铁砂都蠕蠕刮来。

这天丈夫和孩子快回家了,客厅已经扫拖一遍,丈夫回家立刻躺卧的沙发原本被孩子堆满玩具,我已分类放回,手掌翻抚几回确定没有遗漏。我赤脚来回走过几遍他行走的路径,再凑近检查脚底板的色泽与平滑程度。

竟黏上干硬的米粒!剥掉之后脚底下陷一颗米形,应该是孩子吃饭时掉落的,白米和磁砖颜色相似,干黏在上面,所以没有确实清除。我拿起手持吸尘器,在孩子餐椅附近全面搜捕,窄仄的抽吸管道中不断发出撞击的碎音,我也想被抽吸进去,勘查究竟是哪些野蛮的渣屑恣意窜逃。

我蹲在地上,腰撑起悬空的上半身,汗水滴落,眼神不断挪移角度,避开折射光的掩蔽,确认已经纤尘未染。时间如刀劈来,我还在和看不见的垢对决,没开电风扇,门窗紧闭,保持静定的气场,不让敌人藉机乘着旋转涡流遁逃。汗流一身,热气蒸出衣料中不同时间沉积的汗味,先是潮湿的味道,再涌出热气,最后才有难闻的酸腐味。

我自己就是大污垢,像囤放好几天的厨余桶,得快去洗澡,多按几下马鞭草香的沐浴乳,厚厚的裹覆在脖颈、腋窝和股肱处,确实将隐密夹层里的黑垢洗净。如果让丈夫闻到,他什么都不说,先皱紧眉头,再为了确认深闻几口,最后尴尬地退远上半身,“妳要不要去换件衣服,还是洗个澡?”

每天洗,还是脏了一回又一回,洗几次都不够。原来是因为我的眼睛里躲藏着丈夫的眼睛,替我加倍搜来更多脏污。

丈夫被我豢养在无垢的世界,他通常不需要和污垢打交道,所以他的眼睛常看不见污垢,特别是自己制造的。

他回家后脱下的袜子就在客厅中央,像蜷缩的虫尸,浓缩的鞋味渐渐晕散开来。如果还没煮好饭,他就配着充满油气的洋芋片吞下肚。他一旁的公事包常爬出蟑螂,他也没发现,因为他包里常囤放零食或过期的食物。家中怎么除也除不尽的蟑螂,可能是因为他搭起无形的桥梁。有时地上出现蟑螂尸体,我转身抽出卫生纸,却立刻消失,已被路过的他踩碎肢解。

他想必知道,我会成为他的眼睛,替他看见,再悲悯地度化所有他当下铸成的恶业。

有时他的眼睛恢复锐利,能揪出我遗漏的污垢。被他说,我总感到心虚,好像我没约束好随地便溺的宠物。

白无垢这种衣料,在看不见的里层以细密手工缝制,就像丈夫永远看不见我的努力,揪出小纰漏就嫌我闲散粗心,做得不够。有时光是一个水杯,他可以抱怨水杯口缘太过黏滑;水里漂浮淹死的飞虫;没放杯垫,桌面残留干凸的水渍。那些时候我总依稀听见母亲的声音,赶紧点头道歉,结束对话。

他觉得那些是由我粗心肇始,所以我该负责善后,他的眼神叠上我的眼神,我便跟着这么以为。我的义务──维持丈夫和垢之间的距离,像小沙弥一样掸除尘埃,让他垂首低眉,安然走在圣洁的成佛之路。

所以不知不觉越做越多,在孩子和丈夫回家之前、睡觉之后继续打扫,更常虔诚地跪伏在地,将家铺展成平面图毯,抖落嵌在其中的细灰。

丈夫乘机神游到不受侵扰的远方潜心修行,再也不回来。一切魔业,无能动摇,遍一切法,遍一切身,丈夫习法得道,通悟佛理,就像佛经说的“真如无垢”。

要达到这种境界,除了我的推助,他早已长久修行,从小就被婆婆供养,什么家事都不用做,所有俗世烟尘都退得很远。如果真有恶垢偷袭,发出警报,就会有人全副武装快手扫除。他眼下的世界无劳无垢,即使污垢出现,也只当云烟过眼。他通晓人性,睁眼闭眼之间拈藏幽微的禅机,所以他的灵魂永远干净。

洗完澡之后,丈夫和孩子已经到家,他和孩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又打开一包洋芋片快速地吃,偶尔分给孩子一两片。客厅的灯管有时闪烁,不知道丈夫有没有发现,会不会帮忙换?

我不用走近看,零食一旦开封,碎屑必如飞蚁星散,落入椅垫细致的织纹,匿于同色的地砖,或暂且黏附衣裤,一旦剧烈起身或行走就沿路播撒在脚边。丈夫这时不是环境卫生纠察队,只是一只饥饿采蜜,四处授粉的蜂。

我在浴室照镜,看回我自己的眼睛,我终于明白如果不把自己扫除,家里永远不可能完全清洁。而且不该只有我一个人闷头苦做,如果我不承接所有散落的污垢,就只会全撒在地上吗?

丈夫吃完饭,腆肚在沙发上滑手机,他的头缘镶上一圈亮光,另一手挖抠脚皮,如剥莲花复瓣。看起来法相庄严,肩膊圆满,俨然是圆轮背光,端坐莲花的一幅佛画。孩子继续看电视,地上丢满玩具。餐盘碗筷泛着冷掉的油光,有如结出薄霜。蟑螂鬼鬼祟祟爬上桌缘,扭动纤长的触须。

我想像他们一样对一切视而不见。家就是一件沉重的无垢白裳,无法轻易脱解的繁复建构,只得离开,说不定反而会自灭自生。拿了钥匙,丈夫没多问,孩子没分神看我,我轻易地走出门。想想不能回娘家,徒然为母亲增添负担,每一间屋子,都住着怀有除垢执念而未能超生的地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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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灯下晃荡,垃圾和落叶可以踩过就好,碎裂的声响托起我的脚步,走得更加轻盈。不知不觉散步到家附近的超市卖场,想起有一些该买的,先翻DM确认这期折价商品与卡友特惠,推车一下子装满买一送一的卫生纸、洗衣精和洗碗精,装成又大又重的一袋,使劲提起前,看见结帐柜台后面一整排大多是妇女,推着和我差不多的除垢用特价商品。

原来垢不只穿越世代,还是层层叠叠笼罩万物的无形之构,架在我身上,在家之上,也在她人身上,永远褪除不尽。所以触目所及再怎样疲惫的眼神,依然各自朝家的方向瘫倒。

回家之后,陷入黑暗,按几次开关发现灯管终于坏了,看不清家里的状况,眼不见仍不净,脚底一下踩到积木,一下满脚颗粒。丈夫和孩子一起躺看手机,靠近就闻到孩子尿布里的臭气。

只问丈夫为什么不帮忙换,闷久红屁股。他说孩子要我换,孩子在手机窄仄的荧照下点头。

孩子的眼里隐约有丈夫无垢的眼神,像正修炼成精的小动物,我彷佛听见另一个女人无声而遥远的呼喊从他眼角悠悠传来。

虽然平时孩子也都是叫我换,此刻看着他,我却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