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男生就该付钱啊!”“男生怎么能哭?”几周前,我们在脸书募集“一句话说性别歧视”,光是男性篇,就有 400 多则留言。我们专访“城男旧事心驿站”主任黄重仁,谈男性困境。作为社工师的他经手过许多个案。他说,许多男性是小心翼翼、很防卫、不愿求助的。因此城男的存在意义,就是要让他们来谈谈情绪。毕竟求助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约会本来就是男生付钱啊!”“男生怎么能哭?”“没房子,我女儿怎么嫁你?”“男人吃什么草莓?” 几周前,我们在脸书募集“#一句话说你听过的性别歧视”,光是男性篇,就收到将近 400 则留言。不论生理性别、性倾向或性别气质,每个人都可能是歧视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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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次,性别力专访以男性个案为主要对象的“城男旧事心驿站”主任黄重仁。听同时也是社工师的他,谈谈男性困境。

“城男旧事心驿站”到底是什么?

城男旧事心驿站”的网站上写着:服务对象是“一般男性民众及其家人与伴侣”。服务内容包括给男性的成长课程、健康讲座、关系谘询,以及休憩空间,当然,也会协助转介亲密关系暴力个案。中心里面灯光温暖明亮,服务内容除了谘商会谈外,还不时举办新手爸爸讲座、拳击有氧课、品酒课程。中心内就有跑步机,甚至开过瑜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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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重仁回忆,城男旧事原是 2016 年,由台北市社会局委托张老师基金会承接的男性服务中心。其特殊名字,是靠群众投票而来。“这个名字就是当时的投票结果,有点文青,弄得好像咖啡馆一样。”他开玩笑。

黄重仁说:“原本,我们的名称订为男士成长暨家庭服务中心,跟妇女服务中心有点像。但男生基本上不会因为这样而来啦。”所以才要作重命名活动。一方面摸索男性的谘商需求到底是什么、一方面也能让男性族群能够放下戒心。

这句话打中了我,为何说男生“不会因为这样而来”呢?

黄重仁谈:不同于外界印象,男性其实是警觉且小心翼翼的

“男生是很小心翼翼、很防卫的。我们印象当中的男生,通常都很大喇喇,不拘小节,对吗?但其实不是,男性是很小心翼翼的一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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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重仁说。相较于女性较常被鼓励表达情绪,互相协助,大多男性从出生后,就被鼓励压抑情绪、彼此竞争、靠自己生存。这是社会赋予男性的“社会责任”。

也因此,他们是相对而言更孤独、疏离地成长的。在儿童心理学者 丹.金德伦、麦可.汤普森写的《该隐的封印》一书中,作者也描述:

大家最常抱怨男孩行为“一点都不在乎别人”。从资深老师的口中,我们听过太多次,他们这样描述班上那些男孩子。我们常解释成“不成熟”,听起来好像他们有一天会自动成熟,转化为男性的情感生活。不过这种长期忽略与回避的态度,既会影响他人,男孩自己也会受伤,以自己为代价。也由于缺乏情感教育。他们遇到残酷的同侪文化时,他所习得的反应,就是所谓“男人”的方式:愤怒激动、还有情绪抽离。(延伸阅读:【性别观察】男人哭吧不是罪?当我哭了,社会却用异样眼光看待

这种对外界的情绪抽离、不信任,其实都是男孩们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

黄重仁说,因此城男旧事改了名字,也作一般谘商与休憩中心,更办失恋心理学课、新手爸爸教学课、品酒课跟有氧拳击课。一切的目的,就是要让男性族群,能够卸下武装,不那么担心“走进来”。

作为一个服务多年的社工师,黄重仁观察到的男性个案,最大困境就是不愿意对外求助。

我们知道,男生在公司里,很常彼此竞争。这种紧张关系,其实让男性有很多话不敢说。我们常以为男生感情很好、劈哩啪啦、很大喇喇,但你仔细一看,内容大都是垃圾话。真实的情绪与想法,他们不太擅长表达,也不太擅长承接。

以失恋为例,很多男性失恋后,情绪修复的能力没有女性好,这不一定是先天的,而是大多数异性恋男性在成长过程中,没有被鼓励去学习表达与承接情绪。“有时候,把事情告诉男性朋友,他们安慰的方式是找你喝酒、打球。他们没有恶意,但会告诉你,想那么多干嘛?再交一个就好了。或者说你很没用、这个我觉得早就该甩了,之类的。不过这样的回应,在人们受伤的当下,可能是不太需要的。”

造成男性社群这种压抑情绪现况的结构性因素,其实,也就是所谓的“阳刚特质”(masculinity)。阳刚特质,在以异性恋为主的男性社群中,定义出一种何谓符合“男性”模样的规范。(延伸阅读:“有毒的男子气概”插画集:男人也会痛,也会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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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困境:“阳刚特质”,让我们难以表达真实情绪

所谓的“阳刚特质”,相对于“阴柔特质”(femininity),指的是崇尚“刚强”、“积极”、“好斗”等正向的性别气质,他们被认为是阳刚的、男性的。它的本质并没有绝对的对错,而只是一组同时存在的性别气质概念。

不过,当社会将“阳刚特质”巩固为男性一定要遵守的社会常规,就会造成许多不符合这种框架的男性,有苦说不出。因为阳刚特质一方面,鼓励竞争,另一方面,也压抑软弱。这让男性为了符合“阳刚气质”,变得压抑、防卫,不愿示弱,往往到了问题严重时,才愿意寻求外界帮助。

黄重仁举了城男旧事成立至今常常看到的例子,他说:

我们的办公室在图书馆的三楼,有时候电梯打开,要进图书馆的人也会顺便探头看一下。常常女性会走过来,问问我们说,这是新的单位吗?我可以参观吗?这里有好多课程噢,都是给男生的吗?那女生可以一起听吗?

当我们谈心理谘商、关系困境,其实女性是很有自我意识的,她们很愿意接触学习。“可是相对地,我们常常看到的是,很多男生在我们的办公室外探头探脑,半天都不进来。我常常想要出去邀请他,结果才走到门口,自动门一开,啊,他们就立刻装没事跑走了。”

于是我们现在有个新政策,限额活动报名,以前人不是都讲 lady first 吗?这些活动,我们都要 man first,或者是一定要爸爸带着孩子来报名,增加亲子互动。因为如果不限额,来的全部都是女生。

至少让男性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黄重仁也提到,在这些软性活动的背后,其实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包括承接性别暴力的男性个案。虽然案子极少,但非常重要。因为许多男性,对于亲密关系暴力的察觉意识非常低,也相对不愿意求助。在 113 还被称为妇幼专线、亲密关系暴力还被称为婚姻暴力的年代,他们很容易被认为是暴力行为的相对人,而非受害者。

根据卫福部保护福利司〈家庭暴力事件通报被害及相对人概况〉数据,男性受害者人数,正在逐年增加,从 2014 年的 27% ,上升到 2018 年的 29.9%,增加 3788 人,已逼近三成。值得注意的是,以男性而言,未成年受害者人数是在下降的,主要增幅以青壮年(18-65 岁)男性为主。

这样的数据,其实不见得是坏事,因为这代表着,男性受害者的自我意识正在增加中,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欺负了。过去男性即使被打也不敢讲,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在暴力中。亲密关系暴力,也不只有肢体,更包括言语、精神、经济控制。

“再来就是,其实很多暴力行为是互相伤害的过程。”亲密关系暴力的过程与其循环,需要被更仔细地厘清,就只是社会极少鼓励他们说出自己的受暴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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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经手一个个案,是男性大学教授,他被家暴,妻子同时也告他家暴,两人互为相对人。”黄重仁说。不过他的报案经验也不太好,在警局,他也不断遭到警方质问,你是教授吗?你这么壮,怎么会放任自己被打?

“当事人其实是很敏感的。讲话也很客气,只是社会太少听到男性受暴了,所以还有人误以为这是很可疑的事情。”

“现在家防中心也越来越能够理解多元想法。尤其都会型态的家暴,是很多元的,不再像是传统的父权,不听我的话就揍你。”这当然不代表暴力不存在,暴力只是变得更多元且复杂。

他也提醒,如果有男性受暴,其实所有的既有管道都可通报。包括 113 保护专线、现代妇女基金会、城男旧事心驿站都可以。“因为家暴法规定,社工、心理、医护、警察,通通全部都有通报责任。如果遇到不通报,是会被处罚的。”(延伸阅读:专访何式凝:#MeToo 无论事发多久,受害者都有资格说出痛

也因为不了解,使许多男性困境,变得更加严重。黄重仁说,“我过去作亲密关系暴力的经验,有个很深的感受是,当今天一个男性相对人站在这里,全世界的人都在对面指着他。他有怎样的感受?会做出怎样的行为?”如果社会都不愿意理解,只是一味指责与攻击的话。

他沈重地说,“他们有可能会想,我是不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是男性,我也有感觉

男性对理解情绪,往往是小心翼翼且疏离的。《该隐的封印》写道:

所有的男孩都有感觉。但是别人对待他们的样子,却常常像是他们没有感觉,他们行动的方式,也像是没有感觉。然而,所有的男孩生下来,都被赋予了情感潜能,足以发展出完整的情绪。

《该隐的封印》书中将这种男孩逐渐远离内心的过程,称之为“给男孩的错误情感教育(emotional miseducation of boys)”。

当错过校园的情感教育,这群已长成男人的男孩,该怎么办?首先,要给予他们社会支持的资源,再者,就是要让他们理解,向资源求助并不可耻。

黄重仁与城男旧事心驿站的存在,就是希望让男性们知道,自己是有对应的社会资源的。

并且,求助本身,就是一种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