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认识正妹就参加”、“男生一定要做伏地挺身”从联合迎新到高度性别化的社团分工,校园社团活动,其实也蕴藏不少性别议题。

文|李孟颖

被忽略的性别角落-社团活动

性别教育在台湾推行已二十年有余,比起十几年前,时有耳闻有学生因性别气质或性向而遭到霸凌的教育现场,近几年国高中生对不同性别、非主流性别气质和性少数同学或师长的包容与接纳之程度已是一大突破,但也正因性别意识看似在国高中生之间已是普世价值,使得整个教育现场从内到外的各式课程皆充斥性别之间已然平等的幻觉,学生除了课堂上可能面临不同老师对于性别或性倾向之刻板印象或偏见以外,在课外活动的进行中,如社团活动,社员可能也会在参与其中时经历来自社团老师或社团干部的性别暴力。

在硕士论文中,我以高雄某高职之康辅社为研究主体,并透过访谈、田野调查以及文本分析等方式,以理解高中生在参与社团活动时有可能经历到的性别权力之运作。该高职多数科系以工业相关之科系为主,学校学生的男女比例相差相当悬殊,有的科系甚至全部都是男性学生,而论文的研究主体-康辅社,为该高职有名的联谊性质社团,与该校大多数科系学生的男女比雷同,康辅社的社员及干部也以男性居多。在为期将近两个月的社员访谈、实际参与社团课以及活动、社团档案文件等各式文本分析后,可以发现许多社团中的大小性别问题。有句俗话说“学校像个小型社会”,同样地,社团也像是学校整体的小型缩影,社员的性别意识会受到来自原生家庭、老师、班上同学、社团干部以及传播媒体等因素影响,其成因更为复杂,在社团课以及不同活动的进行中,更容易催化跟加深性别之间的疆界,让社员对于某些性别刻板印象更加根深蒂固(Lee,2018)。以下举例说明:

为异性恋打造的活动

在新生入学时,学校会举办社团博览会,让各社团一展特色来吸引新生,与其他社团略有不同,康辅社在招生时的文宣与标语相当鲜明,可以听到发着招生传单的学长说“想认识正妹就快参加!”、“下个月有跟X女还有其他校合办的迎新喔!”在一间几乎都是男生的学校里,这样的标语大大提高了男性学生的选社意愿,在访谈中访问了几位毕业的社员,当问到选择合办活动的学校/社团会考量哪些因素,不少位受访者直截了当的回答“女生多的学校(社团)。”在翻阅历年社员资料中,也有许多人提到进入康辅社的动机是为了“把妹”、“亏妹”等。以上的举例可能会令人纳闷,想与异性共同合办活动,或是透过联谊活动认识异性甚至找到伴侣,何错之有?的确,在联谊等活动中认识异性并交往,是许多学子在校园生活中所憧憬的,但也正因为这样的合理化(legitimization)跟浪漫化(romanticization),蒙蔽了这背后蕴藏的性别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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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该社团找出的档案与文件以及访谈中可以得知,组织一个活动.从挑选合办学校到闯关游戏构想以及舞蹈编排,可以得出“为了满足异性恋男性情欲而打造”的结论。(延伸阅读:性别身体焦虑:他们说胖女孩,男孩不喜欢)在开会讨论合办的学校时,若是某社的男生干部人数太多或是有为数不少的男同志干部时,这几间学校有极高可能被排除在名单之外。历届的活动企画书中也能看出,部分的游戏或关卡设计,会让男生女生有一定程度的肢体接触,以及不少参与过社团活动的人都耳熟能详的“第一支舞”,将男女一分为二并不时交换舞伴,其中不乏牵手、拥抱等舞蹈动作。综观以上,能够看出一个联谊活动的设计,以团康游戏的互动为名目,但实则游走于满足男性情欲的灰色地带。(延伸阅读:婊子、哈洋肠、死娘炮!大学营队的性别歧视与腥膻色文化

社团里的“玻璃天花板”

从该社团平时的练习或是活动,可以很明显感受到性别被明确地分类,并且是依据非常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在训练的过程中,社员会被要求做“基数”(男生做伏地挺身、女生做青蛙跳)来增进体能,当有男生做不起来或动作不标准时,极容易引起一旁学长的嘲笑或讽刺,表示“男生怎么可以这么没力?”、“被外校夥伴看到很丢脸!”反之,女生鲜少会因为基数做不起来,而受到任何责难。看似是对女性社员的保护,但就如同有些数理老师会给女学生较高的成绩(萧昭君,2018),看似是实行公平正义,但背后的涵义,实则认为“女生本来就做不到”,因此给予优渥、给予宽容。

另一部份我觉得值得讨论的状况,从历届干部名单以及访谈中可以得知,该社创社将近三十五届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女社长的先例,或许这点有迹可循-“因为女性社员少”,因此能够成为社长人选的女社员就更少了,但如同前面的讨论,“从来没有女社长”这其中隐藏了无数的性别压迫,无独有偶的,被社员男女比或女社员人数这些数字游戏巧妙地遮盖住了。在访谈中,询问到担任社长该具备的特质以及不该具备的特质,多数人提到,社长应该具有领导能力、有担当、理性等特质,相反地,社长不应该太过软弱、情绪化、斤斤计较等,如果仔细梳理,可以发现,社长应该具备的特质与刻板印象中男性应该具备的特质相当吻合,反之,不该具备的特质则跟女性的刻板印象相符,甚至,可以从观察中发现,当男社员做了某些事遭到非议或批评时,例如过于情绪化、争名夺利等行为,他的男性身分并不会特别被凸显出来,学长姐们会说这个“社员”太想抢社长的位置,但当一位女社员有了同样的状况,她的性别就会被刻意强调-这个“女生”/“女社员”太想抢社长了。从历届干部名单中也能发现,女社员从未担任过活动、器材、公关等较外向或设备组架相关的职务,相反地,历届的女干部,大多是担任行政、美宣、总务等刻板印象中文静且须细心的职务,形成了另类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巧妙情境。

以上的几点可以让我们看出,女生在进入这个社团时,就输在起跑点了,即使满怀热忱,也会因为“女生”这个身分,在一开始就不被视为重要职位的候选人予以培训,久而久之,女社员因在社团长期无法被肯定与重视,最后选择不再精进自己,甚至淡出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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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性别平等的错误认知

当学生进入学校时,就如同强制进入到异性恋的体系中(萧昭君,2018),一切的体制、思想跟标准,皆以异性恋的模式为基准,在我的研究论文中提到,在参与社团活动的过程也是如此(Lee,2018)。在访谈的过程中,许多访谈者表示,以目前社团的状况来说,大致符合性别平等的概念,但再进一步访问之下,发现访谈者对于性别平等的认知与定义有些落差,例如有位访谈者提到,女生力气较小,若强迫女生做粗活或劳力,岂不是违反性别平等?类似这样的发言,可以让我们发现,部分访谈者对性别平等的定义,尚停留在较为八股的齐头式或齐尾式平等,也就是男生女生被分配一样的任务,或是做一样的体力训练等“看得到”的平等,而忽略了制度上或是思想上对特定性别的迫害,例如某男社员在聊天时表示想要侵犯某位女性,一旁的社员反而是给予男性之间的肯定与支持,反之,当女社员表达对某男社员的情欲时,则会被冠上“肉欲女”、“嗜血狂鲍”等不雅昵称,这些才是社员有可能经历的,真正的性别暴力。

此外,社团内也有非常有趣的现象,当遇到同志社员或外校夥伴时,该社的社员会展现高程度的包容与尊重,以此看来,是对性别相当友善的氛围,但当遇到部分社员(尤其男社员)的言行不符合传统的性别气质时,则会出现“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像女生?”、“他讲话也太gay了吧!” 等话语,又充分展示了男性气质崇拜以及顺性别思想。

综观以上能够发现,该社对于性别平等尚停留在二元性别的层面,甚至离最原始保守的性平概念,也还有一段距离。

结论

从研究中可以发现,性别不平等在该社团一直是个显而易见却又从无人提及甚至着手改善的问题,短期来看,可能会造成部分社员的心理不平等或伤害,长远来说,社员们会更深信或遵循某些传统的性别刻板印象或偏见,在离开社团后,在其他场域持续散播或深植这些意识形态。也让我们反思,在多元性别开放的当代社会,对于不同性别、性向以及性别气质的接纳程度虽有突破,但仅停留在表面的尊重而不去理解性别平等的用意和涵义并加以实践,会让我们在前往性平的道路上停滞不前,并持续对性别弱势族群造成更多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