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正位于海外生活的作者 George Hong 在看完《我们与恶的距离》后,忆起自己的临床医疗经验。那年,他也曾帮助三个姊妹,一起面对因疾病造成的精神负担,他们一起相信,希望就在云后面。

我昨晚看完《我们与恶的距离》完结篇(透过购买合法版权在海外观赏完毕),对于剧中的应思聪不停地问着:

为什么是我?

顿时自己脑海里:从临床到研究的这里年里闪过好多人啊,但印象最终还是停在某年盛夏,彼时与我同龄却坐在轮椅上,崩溃问着“为什么是我?”那个女孩。

十多年过去了,妳还好吗?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里,那时的我刚离开校园是到医院实习的菜鸟治疗师,刚跟一群慢飞天使告别,在盛夏的时节里来到了成人的神经疾患治疗室里,口袋里的记事本重新抄写每天病人特征:基本资料、病因,之前治疗活动⋯⋯等。

每个时段一到,家属或是看护就会把病患带到面前,这周主要重新认识每个将要治疗的病患,那天从早上开始就是全新的震撼与挑战,中午休息时,同组实习的朋友除了一起吃便当外,也顺便讨论彼此早上接的患者,一起迎接下午的挑战。

下午时段,约莫两点,在我面前是一个 20 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她沮丧的坐在轮椅上,推她进治疗室的是约莫跟她年龄差异不大的妹妹。在她来之前,我先粗略看过先前治疗师交班的注记:

  • 20 多岁的女性、一个月前因出车祸脊髓损伤(下半身终身瘫痪)、需注意情绪

我光看到沮丧的她,立刻就能理解最后一点了。而妹妹则在旁边没好气的说着:

“再哭!复健要不要做啊?”、“光哭就好了啊!”

我只能站在旁边,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局面,在第一次见面的这一个小时里,她沮丧、胆怯、落泪的不停的问着:

“为什么是我?”

“我真的很累啊!”、“我什么都做不了⋯⋯”

原先打算的治疗计画都没有派上用场,时间一到,妹妹仍旧很生气的推着轮椅,“妳看!一个小时就这样浪费了!”就把她给推回去了。(推荐阅读:从房思琪到应思聪:我们离精神疾病去污名还有多远?

在当天所有病人都结束治疗后,主要负责这位病人的资深临床老师把我拉到旁边,问我今天观察到什么,听完我口述今天状况后,他温柔的回应我说:“照理来说,她的训练进度应该可以到另一个状态了喔。但是她,确实情绪上一直停留在这里,进度落后很多,嗯⋯⋯”

指导老师看着我,问我:

“你觉得,我们要怎么帮忙她呢?”这时离她要离院的时间不到五周,那时的我利用了⋯⋯

建立以患者为中心的家属信任感

刚开始前几次治疗,负责照顾的家属仍然是用一种责难的态度面对她,我发觉只会让病患的负面情绪更加深;但我也发现,但与其说是责难,家属反而是希望她的进度更往前所以产生懊恼感,于是,在后续几次治疗时,我把轮流照顾的两位妹妹都拉到旁边:

“我知道你们也很辛苦了喔,特别你们跟妳姐都是护理的学生。妳姐姐这个时候需要你们多鼓励她,所以,我需要你们一起来帮我来鼓励她,好不好?”

他们两个有点讶异的看着我,看到我坚定的眼神而答应了。之后,责难的声音渐渐少了,即便他们有时还是不经意会说出气话,这时我就会跳出来圆场:“今天做得很好耶!我们明天再试试更难的好不好?”


图片|公视提供

以患者本位思考

资深临床老师不时提醒我:“你要在她的状况下思考喔,想想你下半身的肌肉都没办法出力了。这样的状况下,怎么用最有效率的方式训练她?”

所以当每天所有病人结束疗程,大家一起准备收拾器材准备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说等下,我想再试一下,

像是:怎么让她在这样的状态下有效率的匍匐前进、怎么让她在这样的状态下翻身⋯⋯等这些在一般人眼里再正常也不过的动作,我想试出能够帮助她的训练策略。

在重建家属之间的信赖关系后,她渐渐走出之前忧伤的状态,我再利用自身试出来的结果开始帮她追赶之前的进度,虽然还是会因为训练内容太辛苦而让她忍不住哭泣,这时我会说:“今天试的有点难,如果妳累的话我们可以明天再试,好不好?”,而这时在旁照顾的家属也会记得我告知过的,从旁给予鼓励:“加油啊!妳看妳今天出了那么多力,我们回去就吃好一点的补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当她要离开医院的最后一次疗程,我用着听诊器帮她量血压做纪录,她跟两个妹妹都吃惊地看着我说:“你怎么会用听诊器量血压?我以为只有我们护理系的才要学!”

“这我有考过试好吗⋯⋯”专心听血压

这位一开始情绪低落的病人也加入战局来嘲讽:“你不要骗我喔⋯⋯”

“我骗你们护理系的干嘛?好啦,就到这边,去新医院好好加油嘿!”

在那个她出院的上午,我在另外跟着那位带我的资深临床老师做不同的治疗计画而忙碌中。

“造飞机!!!!!我们要走了!!!!”两个鬼灵精怪的妹妹推着她进来大叫这三位小姐在后期称呼我的绰号。“你们来干嘛啊!?”正忙不过来的我,听到他们的声音有点吓到,在旁边的老师也一脸狐疑的看着我。

“我知道你在忙啊!但是我们要离开了,特地来跟你告别!我们会加油,你也要加油啊!”我挥手说完掰掰后目送他们离开。

“造飞机?”临床老师忍不住开口看着我。“那是他们看到我本名后帮我取的绰号啦⋯⋯”戴着口罩底下却是哭笑不得的我回应着

嘿,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你们现在过得怎样,如果你们看到这篇文章的话,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想请你们跟女人迷联络,我想跟你们道谢。

谢谢你们,让我认知并学习同理心的重要性。即便到现在,我还是没办法回答妳的那句“为什么是我?”,但我想要谢谢你们,因为有过那段相处,让我实际体会到了照护者与被照护者之间那同理、谦卑的重要性。(推荐阅读:《一念无明》:精神状态有正常与否之分?世上或许没有精神病患

虽然我离开临床了,不过还是会用听诊器量血压,正在成为研究者的路上,正面对的是更棘手的心理疾病议题,我利用的策略就是与你们那时相处的相似:建立家属信任感、站在他人本位思考,重新建立与精神疾病家属的信赖感进行研究。我的指导教授看着我的成果不禁说着:“我觉得同理、谦卑,这是你作为一个研究者很好的资产。”

真正,很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