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 1990 年代的香港,有那样一位偶像,留着中黑长发,擦着大红唇。在她身上我们看见流动的性别气质,不论是男是女,都成了最特殊的美丽样貌,她是梅艳芳,永恒的香港偶像。

在听着梅艳芳歌曲的下午,想着她舞台上和电影中的风姿,让人销魂的她,不知她在另一端过得可好?她是永恒的偶像,在过去一次的同志—行里面,我拿着印有她穿西装外套、中长黑发、红唇的照片,旁边写着:阴柔或阳刚也好,性别气质是流动的。标语很受镜头、记者、朋友和陌生人欢迎。除了她,我想不到有谁更适合出现在这样的表态旁边。

〈坏女孩〉里面锐气迫人的梅艳芳,香港鲜有的女低音,唱着挑逗的歌词,一抹艳红的厚唇,是她成为香港经典的开始;烈焰红唇是〈坏女孩〉的延续,化成像玛莲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一样的女神。

后来时装设计师和好友刘培基的鼓励下,她成为穿上男装的女性在唱片封面以一头短发、西装外套潇洒示人。男装女穿的梅艳芳,然后演活川岛芳子,军服与礼服两边走,雌雄同体得让人垂涎欲滴。(推荐阅读:Handsome Lady|时尚穿越:有一种性别,叫做蒂妲史云顿


图片|翻摄自《举头望明月 刘培基自传 上卷》

香港媒体形容她形象百变,原因是因为她每次打歌都会以服装这符码,来配合歌曲概念,以身体、化妆和神态来演绎歌曲,歌曲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要以自己的传神演绎来配合,成为一件流行文化里面的完整艺术品(大概是Pop Art吧),也是她教人佩服、难忘的原因。

〈坏女孩〉,猫一样魅力的存在

他将身体紧紧贴我 还从眉心开始轻轻亲我
耳边的呼吸熨热我的一切 令人忘记理智放了在何
〈坏女孩〉, 梅艳芳

爱猫的梅艳芳,除了养了一只叫 Fifi 的猫,她自己也像猫一样存在, 动作敏捷、敏感、难以接近却同时充满魅力。

1985 年的〈坏女孩〉由林振强填词(梅艳芳的冰山大火和妖女,也是出自他手),仔细以女孩的角度描述午夜和欲望,曾被禁播。听着歌,耳朵传来她妩媚的声线,音乐录像却是梅艳芳短发、穿着绿色大衣的中性形象,她拔去墨镜,在街上潇洒散步,同时凝视着镜头。原来掌握主导权的是她,而不是从眉心开始轻轻亲她的他。这样强势和主导的欲望女孩形象,不是男性的性猎物,还是代表着新一代女性的模范,也是梅艳芳最基础的个人风格宣示。

烈焰红唇中,我们看见单身同时又不想控制和压抑星星之火(即欲望)的女人,虽然爱已经远去,但无阻她继续艳丽。开首的特写,我们看见她寡妇一样的形象,头发是梳得整齐的发髻,但是梅艳芳的形象总是充满矛盾和冲击传统的符号。音乐录像的镜头在副歌之后转到全身,束胸的马甲外搭西装外套和黑色的高跟鞋,还有她将脚放在椅子上的动作,告诉我们她没有打算压抑自己、她依然美丽而且充满欲望,极具女性情欲自主的意味。

〈妖女〉歌词讲述的是高傲女孩的自主,以及在爱情和性上面的主导型。单曲的封面造型,由刘培基打造,以阿拉伯经典故事《一千零一夜》为蓝本。这个经典的故事,基本上围绕一个国王,他妻子的不忠触发了他的厌女情意结,在他眼中,女人就是危险、邪恶和不道德的存在,自己必须用仇恨来杀害她们,否定女性有自由恋爱和性欲自主。同时,他利用自己的权力,每天娶一个女孩为妻,再即日杀害。

但命运令你 随夜幕遇着这妖女

今晚的你当心 你碰上不再愿退
站着坐着都可遭禁的腿
男人望着后知足的都变空虚苦苦追
妖女叉腰侧望 Bad Boy 可干扰思想的咀微微张开

—— 梅艳芳〈妖女〉

通过梅艳芳扮演狮身人面像(古埃及法老雷吉德夫以父亲胡夫作蓝本所建造的雕塑,与一千零一夜的国王/父权符号不谋而合)的视觉元素,变成由女性来反串厌女和不断猎巫的男性角色,主张明显不过。妖女即将收复 Bad Boy 一句,将原本被杀害、边缘化的坏女孩们变成国王,制裁(可是制裁又非杀害,而是交媾)的对象则变成男孩,非常用心。

妖女的歌词固然与坏女孩和烈焰红唇一样宣示女力,而结合刘培基所设计的服装符码一同閲读,梅艳芳的几首单曲既有承上启下的延续感,同时又有力地讲出女性自主的强大信息。梅艳芳不是在演绎一个角色,事实上,她在生活中同样是个风情万种的坏女孩,一次她在东京的夜生活,好友刘培基印象深刻。

⋯⋯有六、七个日本男孩围绕着她,阿梅就像女神那样,越夜越艳,她的情感,恍似夜合花般盛放,而那群年轻男子仿佛灵魂停留在黯然销魂中,酒不醉人人自醉。我给阿梅看过不少玛莲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的影带,此刻的阿梅,犹如经典人物复生,凤眼红唇,摇曳生姿,万般风情倾泻而出⋯⋯

——刘培基 《举头望明月 刘培基自传 下卷》P.334

街头上穿着皮衣,那个不羁的眼神自然流露,像猫一样野性,也解释了她的形象为何如此吸引,她只是在做自己。(推荐阅读:Handsome Lady|梅艳芳:人生短暂,开心过程才是最重要


翻摄自《举头望明月 刘培基自传 下卷》

雌雄同体的暧昧间谍

1990 年电影《川岛芳子》中,梅艳芳饰演这名男装丽人、非常有名的间谍女子,徘徊在中/日、男/女、女装和服、礼服/男装军服之间的梅艳芳,在电影中的开首,傲慢地坐在法庭中央接受审讯,在一片谩駡和企图将她处死的市民和判官中,她从容地问: 有没有香烟? 缓缓点起烟之后,她一边嘴角向上,将自己在二战前的事迹娓娓道来,同时又给人一种梅艳芳淡定地讲述自己歌唱生涯的幻象,分不清到底眼前的她在演戏还是在做自己。

历史中,川岛芳子原为中国满洲人,不过在日本长大,起初是为政治工具(政治婚姻、妻子、被动也没有权力的角色)。 不过与蒙古丈夫的政治婚姻失败, 在 1930 年代初回到中国,成为日本间谍之余,后来更成为满洲国“安国军”的总司令,名副其实是个穿军服手握大权的生理女性。

川岛芳子自十八岁便爱好男装打扮,对她来说,穿男装是保护自己的方法,男性化的活动也是她的兴趣。 同期一个有名的歌手李香兰,与川岛芳子以兄妹相称,二人同为在两个国族身份之间徘徊的女性,同被冠以汉奸、间谍之名,但是到现在,坏女人污名都无减她们的人物魅力。

梅艳芳所演的正是这种在灰色地带中的女性。在性别气质上,梅艳芳在电影中先是天真的和服女孩,然后披上嫁衣。不久,她的女性打扮便开始退隐,抛弃爱情、感觉,转移追求地位和权力、渴望建立甚至统领一个新的中国的她,穿起军服,成为司令。电影中的她,利用性魅力和机智,作为成功的工具,她一时以 女色来取悦谢贤所饰演的日本军官,一时以中性的形象诱惑婉容皇后(陈玉莲饰演),大胆上演亲热镜头。

而不论是面对男或女,她不变的是其领导、控制(Dominate)的位置。面对男性,她即使是个情妇,也是万人之上的军官,穿着军服发号司令;面对女性,她则是在上面进入对方身体的那位。

《川岛芳子》聚焦在梅艳芳的性魅力和其雌雄同体的可塑性,想讲的绝不止是一个历史人物如何成为间谍这麽简单,通过性别颠倒、不断更替、反串和中性的梅艳芳身体,讲一个拥有暧昧身份的间谍,也在讲梅艳芳多年来的歌坛形象、人物轮廓。

若电影中的风流、孩子气又标致的贾宝玉需要由林青霞来演活,那麽电影的川岛芳子就一定是梅艳芳,因为梅艳芳的坏和暧昧,正好对应川岛芳子的坏和暧昧。

与香港的一体,由六四到到电影胭脂扣

1989 年是个特别的年份。梅艳芳在关锦鹏执导的《胭脂扣》中,饰演石塘咀(香港岛西营盘一带)名妓如花,电影中与张国荣饰演的十二少堕入爱河。《胭脂扣》里面充满香港的怀旧符码,由电车、海味店到塘西风月,指向回不去的旧香港。

如花在电影中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怜人,与十二少一同服毒以对抗阶级带来的分隔,可是死去的只有如花,十二少生还然后再娶,如花就卡在人间和阴间的中间。 如花不上不下的位置,与回归(1997年)前的香港人心态相映成趣。

回归前,一部分香港人信奉民主回归,对于回到所谓祖国的怀抱,抱着乐观态度,而且希望以香港为起点,渴望将香港的民主、司法制度和自由融入中国,然后两边人民也皆大欢喜。简单来说,这些人对于中国、回归、融合不抗拒,心存希望。 当然,有人对于回归抱有悲观和焦虑,亦因此出现移民潮。

1989 年的六四事件将民主回归梦通通粉碎,事实证明了示威、集会和言论自由不是某个政府可以接受的事情,甚至是需要以暴力残杀的对象。根据司徒华的回忆录,在 1989 年 6 月至 1997 年回归期间的黄雀行动(营救中国的学运分子的秘密活动),梅艳芳曾经出钱协助。她亦因为六四事件,不想踏足内地而辞演关锦鹏的《阮玲玉》。

注定不凡,却渴望平凡

她无疑是香港的女儿,这个女儿是个任性和反叛的女孩(不过极具义气、不怕事也淡定),同时也是渴望被爱和安稳的女人,她是矛盾的,可以是川岛芳子,为自己抛弃爱,也可以是《胭脂扣》的如花,为爱不顾一切。她曾经一度退隐,复出时,根据刘培基的自传所形容,经历过一段想变成梦露的时期。什麽是梦露?男人想要的女人,柔弱的、女性化的。

梅艳芳注定是个不凡的女人,虽然她想做一个普通的女人,无奈上天赐她的礼物太复杂。

1982 年她以徐小凤的风的季节参加第一届新秀歌唱大赛获得冠军,作为进入娱乐圈的开始;2003 在梅艳芳经典金曲演唱会,以穿着婚纱嫁给舞台作结,她孤身走她的路,不凡的女人注定孤独,却名留千古,彼岸花永垂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