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2 月,一名辅大哲学系教授被学生控诉,指长年利用教职权力,同时与多名女学生交往。至少有 1 位女学生在过程中疑遭权势性侵。随着案件浮上台面,我们察觉,舆论对 #METOO 事件的成败评价,往往朝权势性侵的定罪与否来判断。

但其实在性侵发生前,我们就常被迫进入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爱应是“共识”,而非单方给的“假设”。

校园权势性侵案,问题在哪里?

今年 2 月 1 日,在 Dcard 论坛,辅大哲学系一名教授被学生贴文控诉,指控他利用教职权力,同时与多名女学生交往,且女学生之间,彼此毫不知情。根据壹周刊报导,目前已确认曾与该教授交往过的的女学生至少 4 人,而且至少 1 人在过程中疑遭性侵。

随着越来越多权势骚扰案被放上公领域讨论,我们想说的是,当权势骚扰案层出不穷,我们也渐渐看到 #METOO 运动的限制。其中最重要的,是舆论对 #METOO 事件的成败评价,往往朝权势性侵的定罪与否来判断。但其实在性侵发生前,我们就常被迫进入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中。彷佛只要以“爱”为名,一切胁迫都会被轻易合理化。

这也意味着,关于 #METOO,我们能用的词汇还太少,要谈的事情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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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METOO ,我们曾谈过什么?

认真说起,从 2017 年 10 月,#METOO 运动至今已一年有余,但我们发觉,能够使用的词汇,其实还不多。从林奕含案、伊藤诗织案、到钮承泽案,#METOO 最常被提及的面向,仍是“权势性侵”。(并且,即使受害者已勇敢说出性侵经验,要得到关注,仍是困难重重。延伸阅读:#METOO 专访伊藤诗织:打破日本性侵沈默,我赌的是谁会相信我

这让那些已经被说出来的 #METOO 叙事,逐渐变得相似。

不过,我们不禁想问,难道没发生性行为,就不涉及 #METOO 吗?也让一些遭权势骚扰的受害者觉得,我没有被性侵,我只是被骚扰,有点不舒服,甚或心里常常闪过疑惑,我自己这算是性别暴力/#METOO 的受害者范畴吗?

但它当然是。

你或身边的朋友,可能都听闻过这样的经验。

有教授因某女学生上课常迟到,单独约吃饭,说得面谈课业情况。地点选在义大利餐厅。女孩赴约,发现用餐期间根本没谈什么课业,他只是全程对女孩闲聊私生活,吹嘘教过的学生现在赫赫有名,可替她引荐。

这是性骚扰吗?可能构不上,但它确实根植于一种权力不对等的关系胁迫。而这件事往往也被视为对方的试探,受害者的不知如何反应,也常被加害者视为默许。

也有男主管爱跟异性下属玩平等游戏。办公室屡屡强调,我们虽是直接上下属关系,但心里是平辈,是朋友,要彼此学习。私底下当然也单独约女下属出游,半夜传 line 闲聊。当被质疑,最好的挡箭牌就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这是性骚扰吗?可能也不算,但同样是上位者利用权力不对等关系,替自己谋利的行为。政大传播所教授康庭瑜在诱奸者的欲望与文明的暴力〉一文,曾描述权势骚扰中,单方的“虚假合意”如何被形塑:

我甚至觉得,不是所有以夺取对方自主和纯真为主题的性,都是不好的性,但有一种位高权重的人,是利用资讯和武器的不对等来进行夺取。这个夺取看起来是合意,但这是“虚假的合意”。(中略)这些狩猎者遭受批评就大喊这个社会恐性。他们错得离谱。我们并不恐性,我们恐惧的是资源位置不对等的性协议。名为协议,实为胁迫。

并且随着这些事件,我们发觉,所谓虚假的合意关系,通常还伴随着一些特征:

(1)假平等:对弱势方宣称彼此是平辈,是朋友,关系平等。但事实上若从结构端检视,当然没有。
(2)压力:通常不会告知弱势方,你有权利自主喊停,而不会遭受情感与权力惩罚。
(3)胁迫:当弱势方试图拒绝,他们会明示或暗示你,可能因为他的权力,失去或减少某些生存机会。
(4)宣称出于爱:当胁迫发生时,甚至对弱势方说,这些逾矩的行为是出于爱,出于“你很特别”。

这样看似表面合意发展出的关系,实则缺乏足够的正当性。它们可能都不是性的胁迫,但它绝对是关系的胁迫。但在 #METOO 运动中,我们想得到用来描述的字眼,仍然只有权势性侵。

其实,早在“性侵”行为发生之前,我们就已经被迫进入这一连串不对等的关系里了。

合意的 SOP,大多还只在于性行为中

现代妇女基金会曾接受女人迷专访时(延伸阅读:专访现代妇女基金会:女生的性语言很少,连说爽都很困难,怎么说被侵害?)曾提到:

只要回想生命经验,就会发现,女生的性语言很少。我们很难开口去谈自己的欲望,去谈自己哪里舒服,去谈自己其实不要,谈性有很深的羞耻感。

在性行为中如此,关系中当然也同理。当一个女性能够描述受权势侵害的语言还很少,她被老师吃豆腐,被上司骚扰,她只知道自己不舒服,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不舒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世界相信。

女性主义社群逐渐意识到,社会不只需要的新的性邀约语言,来确认“合意”。不只该强调“积极同意权”(Only yes means yes),我们说做爱像邀请对方喝饮料,对方随时有拒绝的权利。(延伸阅读:没拒绝就是愿意?18 张图让你认识性同意权

同样地,社会也需要新的语言来描述权力不对等的关系。让更多受害者理解:

即使妳没有被性侵,但妳仍然是权势骚扰的受害者。妳有权利可以说出来。

爱是共识,不是单方面的假设

作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我其实并不完全反对师生恋、办公室恋情,我甚至理解,这种不平等有时也是爱的成因。不过,爱应该是“共识”,而非单方面给出爱的“假设”。

不可讳言,现阶段社会还需要一套更明确的方式,让更多不同经验的 #METOO 叙事都能被坦然说出。毕竟不只是弱势方,强势方也时常无所适从。他们困惑,一段看起来很好的关系,如何变成单向权力加害的结构?

而至于具体的作法,则是必须开启更多的故事,使 #METOO 运动的核心──权力不对等的结构,因为这些不同角度的对话而慢慢浮现:

1.说出更多新的 #METOO 故事,不只权势性侵受害者,也包括权势骚扰受害者、加害者、甚至包括旁观第三人的故事。

2.使用更多新的词汇,例如权势骚扰、虚假合意、性自由的脉络化,来明确描述这些情境。

“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伸手去指。”贾西亚· 马奎斯在《百年孤寂》写道。但是我们理解,权势骚扰的世界一点都不新,它很陈腐,还很险恶,时常推陈出新。只不过在历史上,从未有人曾试图大规模地替它们命名。

日本记者池谷孝司在作品《被隐匿的校园性犯罪》中提到,#METOO 问题的解决,从不在于要处决单一加害者,而在于改变体制。

我们相信,改变体制不代表尽量怪罪历史共业,没人承担。而是承担的方法是,我们透过打开各种性别暴力叙事,尽可能地看见现象,帮助我们理解体制,产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