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在生活的最低谷,他站在顶楼上想着跳下去,偏偏“我活到现在,却不够精彩到可以选择死亡”的念头闪过脑海,让他重拾生命,认为“反正人生只有一次而已,丰富一点再死又何妨?”。他仍然对生活怀抱恐惧,但身体长出了勇气,让他抱着力量前行。

文|廖梓铃

我们所有人都拥有不只一段生命,

但我们目前的生命,是你将体验的众多生命之一

— Bill Burnett,  Dave Evans

人生不会再重来,但妳随时随地都能重新开始,只要是妳认为值得、精彩、丰富的,那就是美好的人生定义,去勇敢追寻吧!

几年前,我深刻体会到死亡离我很近,是我好友扬言自杀的那天。当天下午三点,我收到一封简讯,上面的几行文字告诉我他即将结束生命,谢谢我成为他的朋友,也请我代为照顾他的母亲。于是我拨出了电话,救护车与警车到他家门口,正如你所想,救到他了。

他是 J。

我对他一贯的印象是怕生、有点畏畏缩缩、文静的男孩,非常认真用功、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他喜欢画画,却因为母亲不支持,他私下总藏着许多 A4 白纸,趁着下课或是回家做完功课后,在纸张上尽情挥洒自己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

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青涩年少时期,其他少年少女们都在想着青春该怎么浪费时间,他却总是认真抄着笔记、预习下周的课程进度。大学之后,因为我们都是夜猫子,非常喜欢享受夜晚的自由,在凌晨时分的线上聊天室旁,经常只剩我们俩名字旁仍有绿灯,碰巧就有了几次深夜深谈的时刻。

深夜的他,特别感性,也有显而易见的悲伤,他告诉我,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像个活生生的废物。追溯他的原生家庭,他来到这世上的消息,是父母结褵的唯一理由,接下来是父亲的外遇离去、母亲的愤恨与悲伤,他跟母亲这一生纠缠黏腻的关系,是为了帮父亲偿还母亲花了一辈子青春,却换得被背叛的债,这一切令身为独子的他,感到难以窒息。

他深深相信是自己害了母亲的一生,这份愧疚逼着他无论如何都要当母亲的“好儿子”,所有事情都让母亲做决定,生活只以母亲作为重心,因此,这份愧疚也让他不小心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自由。

到了成年,忧郁笼罩他,没有朋友、没有爱情、没有对生涯的期望,他开始燃起埋葬自己灵魂的念头。“这样的人生真的很没意义,活着只是带给他人麻烦而已,是我搞砸了我自己的人生”

于是有了一开始的故事。

J 的事件后,让我反思一个人的生命何以会走上自杀,为什么一个人的人生竟然会如此痛苦,痛苦到燃起想杀掉自己的念头呢?直到我研究所的同学周,在学期末的课堂分享了他对自杀做出新的定义:“自杀,其实是人想杀掉过去的种种。”也让我重新反思人生与选择,以及 J 的故事。

J 曾经活了他不想要的生命版本,他当时的忧郁与自杀意图,是他想杀掉自己过去没有色彩、没有希望、没有力量的过去。几年后的 J,靠着信仰与持续的谘商,重新找回了对于生命的控制感,以及愿意再次相信这个世界的理由,于是他投入他原先即非常有热情的艺术创作,利用闲暇之余阅读许多谘商相关书籍,甚至后来考上某间大学的艺术治疗研究所,J 说,他希望把他的生命经验,分享给更多仍在苦难中的人们。

这转变太大,让我不禁怀疑这个眼前的 J,是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位怯懦、害羞的大男孩?但另一方面,我由衷替 J 开心,他终于重新拾起画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投入生活。

后来,他兴高采烈的分享与我分享,这世上有许多人都在原生家庭里有太多的疮疤,失去了对于自己、对于生命的希望感,如同过去的他一般。

所以他希望透过心理与艺术的结合,分享给更多正在受苦的人,除了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外,J 也想鼓舞他们,我们除了以被迫接受事实的“受害者”来参与生命外,或许可以用一个促使事情发生的“主导者”,来导引关于自己的人生剧本。


图片|《汉娜的遗言》剧照

从他热切的眼睛,我看见了前所未见的希望,也看到了阿德勒所说的社会兴趣(social interest)在 J 身上显现。

当一个人重新燃起社会兴趣,感知道自己是社群的一份子,这份归属感会引发我们产生新的行动—自卑的人们开始能着眼于他人的利益,忘却自身的渺小与无助,以及孤独被抛掷在这个世界上的无意义感,这是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也不再贬低自己,以及鲜少再提到觉得人活着很没意思,我反而看到他奋力投入生活与专业,希望带给因忧郁或是原生家庭受苦的人,能有一丝温暖与对生命的盼望。

还记得几个月前,已经好久没见的我们,相约在一个城市里的咖啡厅。那是一个午后,我们坐在室外坐位,分享着彼此的近况。他突然很感性的跟我分享他经过那件事之后的人生体悟:“妳知道,我当时站在顶楼,真的有一刻脚差点踩空跌下去,那种靠近死亡的经验,让我顿悟,人终究难逃一死,终究难逃一死。我平常都没有如此深刻的感受,我的恐惧与畏缩,妥协与配合,就好像在催眠自己,人生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当时,有人生跑马灯出现在我眼前⋯⋯我以前都以为只是电影情节。但那跑马灯却让我发现,我的一生是沮丧无力的,因为我都在过别人想要我过的人生,而非我自己的人生,是我的恐惧搞砸这一切的。那一霎那我觉得,如果我就这样就死了,会不会有点遗憾呢?我总是想着,害怕对不起别人,所以我的人生一直在妥协,但我没想过,我会不会愧对我自己呢?什么时候换我可以为自己做些什么?

我意识到我活到现在,却不够精彩到可以选择死亡,这份对自己的牵挂,让我回来了。刚好,你这个好朋友帮我报了警,其实我当时蛮傻眼的,另一方面我告诉自己,每个人都难逃一死,就练习用其他经验填补自己原先破洞不堪的生命吧!(推荐阅读:专访礼仪师:死亡的这一刻,什么都和解

至少我的跑马灯上要有一些我真正想做而且做过的事吧!至少有一两幅人生照片是我为自己感到敬佩的。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没什么会比死亡更糟了,对吧。我连死亡都敢选了,人生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回应:“我很喜欢这个想法,竟然敢去思考死亡,或许你有傲人的勇气,何不把这个勇气放到其他地方呢?”

J 激动的回应:“对!之后我就逼自己,什么事我都当成最后一次去尝试、去争取,假装自己很勇敢,我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没想像中的困难,被拒绝、被骂、被嫌弃,我都把它当作人生的一种体验,有时我会为自己做选择,有时我会因为别人眼光而做个罐头;反正人生只有一次而已,丰富一点再死又何妨?原本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得痛快且有尊严,累积一些美好经验,但没想到这样的努力,却也让我更懂得珍惜有限的生命,终于懂自己要怎样过人生的感觉!”


图片|《汉娜的遗言》剧照

听到这,我感触万千。

确实透过很多书籍、报章杂志或电影等媒体,幸存者们纷纷站出来向大众表示自身面对死亡的临界经验,无论是车祸、癌症、自杀未遂,又或者是经验他人的死亡,这些经验都逼着他们去凝视死亡,甚至思考自己的死亡,这个思考都非常具有警世的意味,也有其丰富的价值。

如同心理治疗师欧文・亚隆曾说:“死亡本身虽然会使我们毁灭,但死亡的观念却会拯救我们”把一个人的名字带着死亡去体会,那种感觉会很不一样。J 已经带着“死亡”,活在自己的生命里了,他知道若要好好死亡,就先学习好好活着。每个人终将死亡,无论如何都要活出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生版本,这样的死亡才有一点帅气,而他的决心与实践造就了今天如此耀眼的他。

每个人其实都有多条生命,而我们只能活出其中的一种,这些生命样式的选项,或许我们会看到别人期待我们活的版本,与我们想要为自己活的版本。选择了一种版本,也意味着我们将放弃其他选择,以及扼杀其他可能性,要承担这个后果性往往是让我们困难做出选择的缘由。

J 在自己的生命脚本中,当时他的视野局限,以为只有两种生命版本供他选择,分别是母亲期待的版本,主题是顺从母亲的期望,是母亲与亲友眼中好儿子,另个是母亲不期待的版本,主题是J选择做自己,但同时令母亲伤心的儿子。

他原先以为自己的人生只有这两个选项,也逼着自己非得在这两个选项中间去找出一个最好的版本,所以他总是为“做自己”感到相当罪恶与纠结不已。但死亡的临界经验却让他体会到人生不是只有一种诠释方式,其实有多条路可走、可以有数不完的点子。

连结到他这一生的挣扎都是面对“做自己”与“做母亲的好儿子”,或许这两者能摆荡出更多元的可能性,他也正在边走,边实践这个新版本的人生。

现在他是一个忠于自我的研究生,以前的朋友都在当老师,而他身为一名研究助理的薪水不算稳定,甚至有时还要靠母亲。拿社会大众定义的成功尺标来看现在的 J,确实他也不算太成功。但他将自己与母亲故事,融入艺术创作,甚至是某些公众的分享中。

关于这段时日,他如何对于自我与关系产生了新的定义。他也懂了,孝顺不是只有听母亲的话,而是让自己活得快乐、有意义,也是一种孝顺。

确实在 J 的新自我诞生起初,与他旧的人生型态有太大迥异之处,因此经常与母亲有诸多冲突,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母亲理解,在他母亲眼中的反叛行动,并不是不在乎母亲,而是他因为在乎与母亲的关系,因此他必须在某些事情上坚持自己,尝试找到母子期望间的平衡,他才不会不自觉在心里头记恨母亲对自己的要求,是如何限制了自己的人生可能,带着人生遗憾、对母亲控制的愤怒与不敢为自己争取的失望进入棺材,这才是真的不孝。

他做到了,他母亲也终于相信他儿子了。他也发现,自己过去对于挑战惯性所产生的恐惧其实都是自己想像出来的。而总是胆怯的他,透过带着焦虑“假装”大方,渐渐变成真的大方、勇于分享自己生命故事的人。(推荐阅读:525 我爱我有勇气节|勇气是带着旧的人生,做新的尝试

“每个人都很胆小、怕被笑啊,这也是为什么那种‘脱离舒适圈’的书或电影会卖座,这根本可以追溯到人类原始的本能,”J 嚼着咖哩鸡口味的帕尼尼一边说着。

“我知道,那是因为脱离安全地带,那个未知,会让人们害怕可能死亡的风险,所以人们宁愿不冒险。”我回应道。

J 则放下手上的帕尼尼,看着我说:“对,但可惜的是人们都忘记现在是西元几年了,还以为自己踏出舒适圈就会死亡吗?哈哈!我觉得,不冒险,才会让你的灵魂死亡。”

我心想,J 真的很有智慧。

我也放下了我的美式咖啡,坚定的回应:“我觉得人们要先去觉察这个本能吧!恐惧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们需要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不能总是关在自己想像的牢笼里,告诉自己,哦我有好多理想,但现实不让我去做,我觉得这样活真的很可惜。”

J 笑着说:“我相信每个人心底都是想做自己,都有与众不同的理想,但对于未知的恐惧淹没了我们尝试实践的勇气。但我发现可以在一开始先假装自己是勇敢的,做着做着,有天你就发现,你已经是大家眼中那个勇敢的人。”

我回应:“这需要勇气,勇气是一种心态,勇敢是一种行动,先有勇气去相信自己能勇敢,进而迈出步伐向前行,成为一个真正勇敢的人”

阿德勒曾说勇气是在恐惧之中,仍旧根据自身内心之光所牵引,起身前行。而勇气是处在这个世界上又自卑,又想超越这自卑的人们,必备的能力。我喜欢我跟 J 的深谈,每次都让我更理解人性。

或许我们不需要刻意去产生一个死亡的临界经验,才能反思人生该怎么过,确实当人们忙于应付复杂的日常需求,例如找什么工作、找什么伴侣、吃哪家餐厅、买什么东西、约哪些人出去玩、这个月帐单又来了,这些琐碎的日常会令我们从自身存在的思考中脱逃。

所以我们真的需要刻意提醒自己,人生真的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一次而已,生命不像电玩游戏,可以关闭、再开启新的版本,按“开始”键,狡诈地从 0 开始,期望根据先前策略的错误,加以修正,令下个版本趋近于完美。

反而是我们每一天都靠近死亡一步,这一刻过了之后,就不会再复返。人生不会重来,但可以从这一刻重新开始,但每次的重新开始,都不是从 0 开始,也意味着我们能创造自己真正想要活的生命所剩的时间相较于昨天、去年,少了一天,或是一年,这是一项代价。

妳/你愿意为自己有限的生命多做些什么吗?

或许可以先从这一刻开始。“当下”总是最重要的,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来临,每个当下的选择,才是真实,也共同指向未来。每一刻,我们都有选择如何去解释在我们生命中所发生的种种事件,有选择去做出忠于我们心意的决定,尽管这个选择与过去你曾经的选择大相径庭。

一个选择带出更多意外与惊喜,让我们有机会在意外与惊喜之中饱尝人生的丰富与乐趣。就像是妳/你永远不会想到参加这场饭局,竟然会遇到妳/你未来的伴侣,不会想到这场旅行,带给妳/你对生命的崭新启发。

而人生确实就是由一系列的选择堆积而成,造就了你这个人生命的样态。在前进之时,绝对遭遇挫折或失败,支持我们前进的是那份核心信仰,那个,当我问妳:“对妳来说,怎么活,妳才会觉得这一辈子是值得的?”

妳可以用坚定的眼神,告诉我的那个答案。

好好爱一个人、好好地走进这个世界去冒险、热爱自己所选择的生活⋯⋯等,总而言之是五十年后你回头去想这段人生,你会觉得很值得、很感谢自己的那种版本。或许我们内在那个原始的本能会在我们耳边耳语,要我们继续待在安全的地方“我很想去旅行、我很想去尼泊尔当志工、我想换一份我真正想做的工作,但是⋯⋯我不够勇敢、我不确定能否获得支持、我不确定我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事实上今年是 2019 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设计,每个人都有多种生命版本,每个经验都没有好或不好、正确不正确,只有这个经验帮助妳对自己有更新的了解。或许这个失败,让你更清楚这条路对你的重要性,或是他根本微不足道、不值得妳去投入。每个经验的结局都是一个新发现。

只要相信本来就没有最美好的人生版本,妳认为值得、精彩、丰富的,就是美好的人生定义。活出令自己感到问心无愧的一生,总是在跌跌撞撞过程中我们才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谢谢 J 教会我的,把自己的名字带着死亡去体验人生的有限性,促使我们都需要在每一刻用更积极、更用力的姿态去挥洒生命的价值,与人连结,与世界连结,相信自己比自己想像中的勇敢与强壮,带着不安以及勇气,透过实践,终将成为那个妳/你喜欢的自己。我相信每个人能成为那个美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