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台东县移民官陈允萍来说,20 年前一场性侵冤案让他愧疚不已:当时外劳玛丽亚指控被一名陌生男子性侵,然男方坚持是你情我愿。男子被通缉后喝农药自杀。直到两年后,才证实当年两人是男女朋友,玛丽亚是担心被遣返才说谎⋯⋯这件事让陈允萍反省,如果有遵循程序正义,将司法通译与侦办人分开,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20 多年前发生处理失准的一件冤案,令陈允萍“罪疚”不已,讲着讲的就流下泪水。图|摄影郑宇骐

那里面,有一件彼得最伤心的往事。

“那是 20 多年前的事了。”

“那是一个星期一,我接获一外劳雇主报案,说他家的外劳玛丽亚周日被控制行动一晚,而且被性侵了。在当时的台东乡下,这是很大的涉外案件,于是我这个外事警察马上前往雇主家和被害移工访谈,调查事件始末。由于有通报时间压力,我必须立即处理好,于是就由我这个通晓外语的执法人员来侦讯。”


台东县移民官陈允萍随时待命,看顾新移民在台湾生活的权益。图|摄影郑宇骐

“我还记得当时讯问笔录的内容大概是说,她被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用机车强制带回住处,控制她的行动自由然后性侵得逞。我们知获上情后,于是指挥员警到案发地点搜集相关证据,也把正在睡觉,睡眼惺忪的男子小朱带回去做调查。”

“玛丽亚当场指认就是这名男子性侵她,而且还穿着她的红色内裤,我们一检查,果不其然这男子正穿着她的内裤。这名男子对于他与玛丽亚发生关系也坦承不讳,但是他坚持他们是你情我愿。”

“至此,我们警方认为案情已全部明朗,加害人查获,相关证物都查扣,就把证据都移送地检署了,检察官见警方移送的相关证据亦不疑另有虚实,也依据我的笔录方向,在重复讯问被害人及加害人、证人等相关证词,并申请羁押。最后,法官谕令十万元交保。”

18 岁男被告无奈仰药 “怒视”他离开过世

“再过几天就要去当兵的小朱,父亲是退休老兵,家中无论如何筹不出十万元,最后法官反过来问他究竟能出多少钱?小朱的姊姊才在法庭后方默默地说,他们只有三万元。最后小朱以三万元交保候传。”

“小朱也只有 18 岁——害怕的他到了开庭时间没有出现,所以就被法院通缉了。”


长期为外籍劳工发声的陈允萍,曾轻忽程序正义铸下憾事,他强调,应将司法通译与侦办人分开才公正。图|摄影郑宇骐

说到这,彼得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

“小朱逃亡期间到处找友人诉苦,都得不到帮助,吃了许多苦头。我再见到他,是法官收到他喝农药自杀的消息,要我这个承办人去医院确认。”

“我气势汹汹地走进加护病房,站在小朱的病床前指责他‘男子汉敢作敢当这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并宣告他已经被通缉。”

“那时他因为中毒内脏纤维化,全身都呈现枯草的颜色,仅靠呼吸器维持性命,全身上下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我还记得我宣告他被通缉时,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无奈与愤怒,当我转身离去时,小朱流下了两行眼泪。”

一个星期后,小朱死了,这个案子也结案了。

事后证实“你情我愿” 女方怕遭遣返才谎称

两年后,就在彼得已经逐渐忘记这个案子之时,有一次他到菲律宾在台经济文化办事处高雄办事处办理无证外劳旅行文件时,巧遇当初来台东处理本案的签证官与承办人。他们告诉彼得,当年玛丽亚的一些朋友们也在案发现场,当他们要离境时,有偷偷地告诉办事处的官员,其实,玛丽亚和小朱是男女朋友,但是玛丽亚担心一夜未归被遣返,所以才说谎⋯⋯。(推荐阅读:摩洛哥性别现场:“妳再不离开,我们就强暴妳”

“我真的是青天霹雳!这是我这一生不能抹灭的罪疚⋯⋯”他抬头看着我,眼珠子漾着光,一波浪打来在岸礁上击碎了,另一波浪又打来。

小朱的眼神、伊梅莎的眼神⋯⋯,这位无数外配移工心中救苦救难的英雄,竟在我面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后来反省,如果我们有遵循程序正义,将司法通译与侦办人分开,就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说。


无数外配移工的救难英雄陈允萍,至今仍为 20 多年前的事件感到自责。图|摄影郑宇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