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型不受喜爱的性工作者,在职场上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欺压时,有谁看见?说不定,她自己也无法看见。

“他说他愿意亲我,是我赚到了。”代号“大团圆”的受访者用颇为喜憨的口吻对我说,停顿了三、五秒看我没笑,便自己笑起来。

为什么替她取代号叫大团圆?因为在见到她本人的一瞬间,让我联想到大猫熊团团圆圆穿着阿嬷的花洋装。大团圆来赴约前有妆点打扮一番──说实话,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提醒自己,“老肥丑”这三大负面形容词在田调过程中已经听烂了,但我绝对不能解除这些禁句的封印。更何况大团圆并不老,才二十五、六岁,即使我第一眼以为她四十岁。

回到开场,见面寒暄后,大团圆去上了厕所,磨蹭许久回到座位上,我们从她入八大之前的工作聊起,大团圆当过餐馆的外场,我问:“为什么会想辞职?”她说,也没有辞职,就是觉得“大家都希望我别待在那里了”。(推荐阅读:没有法律保障,工伤谁能赔?性工作者的心声)

大团圆说自己很迟钝,老是送错餐、打翻东西,被同事老板嫌手脚太慢,一名厨房助理觉得她“有机可趁”,强吻她后瞧她傻住了,食髓知味想更进一步,大团圆不愿意,事情在店里闹开,那名厨助喊:“我愿意碰她,是她赚到了!”老板的处理方式是,无视,男欢女爱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拜托别拖累工作。

“我好像不管到哪里,都会惹人生气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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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团圆嘻嘻笑完后,又要去上厕所,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要去第二次厕所?排泄是基本人权,我趁她离座时,在心中整理受访者们在进入八大行业之前,她们在一般职场的经历。

小姐们的前东家以服务业基层为大宗,若要说共同特色,就是时薪低、工时长、消耗体力,甚至没有依法规投保劳健保,她们无论外貌条件好或差,都曾遇过程度不一的性骚扰,大团圆也不例外,但比起去理论或开口求援,她更倾向抱着“是我惹人厌”的想法。

“没再去那里(前东家)后,我找了好多餐饮业的工作,但没有愿意用我的⋯⋯我也不能去‘餐厅’工作。”

大团圆口中的“餐厅”,是打着餐厅名号上网征小姐的酒店或经纪公司,与她面谈的经纪人直言,她的外型实在太不 OK,但可以去按摩店试试,这就是她进入八大行业的起点。(推荐阅读:外貌优先的性工作环境:“我碰你,是你要给我钱吧?”

俗语说“柿子挑软的吃”,大团圆或许不是软柿子,而是被人当作路上的一颗烂柿子,谁都闪她闪得老远。尽管她唯唯诺诺的求生存,生意还是太清淡,必须“送礼物”揽客--只要付半套费就升级全套服务。

“在前一间店被厨助那样对待,你是怎么克服这件事的?”我的问题一团混乱,希望大团圆理解我的意思:“而且换了工作领域,帮客人打手枪外,还要和他们(做全套)⋯⋯”

“不然他们不会选我呀~”

“你心里会不会⋯⋯不舒服?啊,不该这样说--”我的 OS 是怎么可能会舒服,又想到 18+ 论坛上常有“很多妹子自愿送 S”、“去玩不用钱”的匿名留言,根本语无伦次了:“你怎么说服自己每次都要给客人免费(S)的⋯⋯的服务?你每次都⋯⋯愿意吗?”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捏。”大团圆歪着嘴笑,忽然站起身指指洗手间方向:“抱歉,我得去尿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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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大团圆有个让我很分心的状况,就是她一直去上厕所。一个小时的采访去了五、六次,这频率不正常,她的膀胱坏掉了吗?怎么坏掉的?是不是拉 K?可以和我对话,意味着她戒了?或是她赚的根本不够买药?

这么多疑问,明明我应该问,但我不敢问。我很想知道大团圆是不是每次都是“自愿送 S”,到了访谈尾声,我都没能得到答案,但我该一直逼问大团圆,让她非直视这些痛苦不可吗?我觉得就到此为止吧,我真是个不 OK 的田野调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