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性侵事件不断发生、当社会仍对受害者苛刻,我们还能做什么来终止性侵迷思?也许,教育是其中一个选项。

文|留佩萱(美国谘商师)

如果妳/你曾经经历性侵,

阅读这篇文章时可能会触发一些情绪与感受。

请适时的休息或是做深呼吸。

凌晨四点钟,我开着车子来到医院急诊室前的停车场,进去后,告诉急诊室柜台我是这里家暴/性侵中心的谘商师志工,柜台人员手指着入口告诉我,从那里走进去,右边第三间病房,警察正在里面。

我走到病房前,护士走出来告诉我警察在做笔录,请我稍后再进去,于是我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门望着病房内拉起来的帘子,里面有一位正在读大学的女孩,刚刚被性侵。

大概四十分钟前,我在睡梦中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通知我有性侵受害者在医院;我是这个地区家暴/性侵中心的志工之一,今晚刚好轮到我值班,所以必须赶到医院。

这是当地警方、医院、社区性侵资源中心合作的处理机制——当受害者抵达医院急诊室后,警察会来到医院做笔录、医护人员负责身体检验、提供受害者避孕或是防治性传染病的药物,而身为谘商师志工,我负责给予受害人情绪上的协助以及提供后续心理谘商资源。

当我见到这位女孩时,她躺在病床上,穿着一件无袖上衣和一件牛仔裤,这是她今晚参加派对的服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拜五晚上。但是,几个小时前,她被同样参加派对的男性友人拉到房间里强暴,事后,她在男朋友的鼓励与支持下报警来到医院验伤。

从凌晨四点到中午,我陪着她、听她说话、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提供她社区和学校的各种资源。中午离开医院后,我回到本来的工作上,但是对于这位女孩,她的生活已经不再一样了。

几年后的现在,虽然我已经不再当志工,但每次收到学校性侵案例通报的简讯,我都会想起那位女孩——在一位女孩受害之后,性侵害还是继续不断发生。

性暴力,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普遍

“性侵”或说“强暴”,这些词汇你应该一点都不陌生。

两年半前,美国史丹佛大学一位游泳健将被目击在校园垃圾桶旁性侵一位没有意识的女生,同样两年多前,台湾辅仁大学一位女学生在派对结束后,被一位声称要送她回宿舍的男学生性侵。而今年四月底,《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作者林奕含自杀,她的父母也透露了林奕含高中时被诱奸的消息。

不只这些被刊登在新闻媒体上的案例,性侵其实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普遍。在美国,数据显示每五位女性就有一位在一生中可能会被性侵、每七十四位男性就有一位可能被性侵(注一)。并且,曾经被性侵过的女性,有百分之四十二是在十八岁前受害。2016 年上映的纪录片【Audrie & Daisy】(中译:【被害公审】)就拍摄了美国两位青少女,奥德丽和黛西,被性侵的故事(注二)。

住在美国加州的十五岁青少女奥德丽 (Audrie Pott),在某一次同学家的派对上酒醉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并且身体各处被用麦克笔涂鸦写字,之后奥德丽更发现她全裸的照片在同学间流传着。八天之后,奥德丽在家里上吊自杀身亡。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住在美国密苏里州的十四岁少女黛西(Daisy Coleman),在某一个冬天冷冽的早晨,被妈妈发现昏迷卧倒在家门前,当妈妈准备帮黛西冲澡时发现女儿私密处红肿,立刻报警,医生检验后也看到阴部有伤口。

黛西对于前一晚的记忆只残存:她和一位好友一起到马修家(马修是高中美式足球队的明星球员),喝了几杯酒后,她对于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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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侵发生后,加害者都去哪了?

根据美国 NGO“反强暴、虐待、乱伦网络”(Rape, Abuse & Incest National Network)提供的数据显示,每一千位性侵犯中,最后会有 994 位“没事”,只有六位会被关进监狱里(注三)。除此之外,每一千件性侵案例中,只有 344 件会报警,也就是说,三位性侵受害者中,就有两位没有通报。比起其他种类的暴力犯罪,性侵犯有最大的机率不被通报、不被起诉、不用承担应有的法律后果。

在【被害公审】中,当天晚上性侵黛西的十七岁男孩马修宣称这是双方合意的性行为;警方调查了两个月后,决定不起诉,因为证据不足。而罪证确凿的史丹佛大学性侵犯布洛克·特纳(Brock Tuner),面对本来该有的十四年徒刑,最后只被判六个月,然后他服刑三天就出狱了。

为什么性侵犯这么容易逃避刑责?或许性侵文化(Rape Culture)是原因之一:当性侵事件发生后,社会大众开始谴责受害者、要求受害者好好检讨,像是怪罪女生怎么穿这么暴露、爱玩活该、怎么不懂得保护自己、或是认为酒后发生性行为就只是“酒后乱性”、“不小心喝醉”而已,不要大惊小怪。在这样指责受害者的性侵文化下,加害者当然不会有事,因为社会大众不觉得“性侵人”是个问题。

于是,性侵发生后,通常留下受害者独自承受着痛苦:他们可能担心会被谴责所以不敢说、可能感到羞愧、可能害怕通报后会被报复、或认为报警了也没有用,或者,当加害者又是认识的人或朋友时,他们可能担心报警会造成对方人生的污点。

不是“为什么不反抗?”,而是无法反抗

一位性侵受害者这样描述:“我曾以为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大力的反抗,我会大声尖叫、踢闹来保护自己。但是,那个当下,我却冻结住了--我的身体完全无法移动。”

面对性侵受害者,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你不反抗?”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办法保证在受到创伤的当下,身体会如何回应。在受到威胁、恐惧时,人会进入“攻击或逃跑”(Fight or Flight)的生存模式,但是当一个人无法反击,也无法逃跑时,巨大的恐惧就可能让人进入“冻结”(Freeze)状态,让全身瘫痪无法动弹,这是一个人面对创伤时非常正常的反应机制。

每一个人在面对性侵害时的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都没有错。美国精神科医师塞尔·范德寇(Bessel van der Kolk)曾经分享过一张画,图画中有一位小女孩像是云朵一样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这是这位女孩面对长期被性侵的生存机制——她彷佛从自己的身体脱离了,因为,这样就不需要感受到正在被性侵的痛苦与恐惧。

在另一个个案里,一位小女孩长期被继父性侵,而因为无法预测继父什么时候会性侵她,让她无时无刻活在恐惧中,于是,她开始主动“勾引”继父发生性行为,因为,这样她至少可以拥有掌控权——控制性侵发生的时间,让她其他时间不需要这么担心害怕。

这些都是一个人面对创伤时的保护机制,都是正常的,是帮助人存活的反应。但是,这些行为往往带给受害者深深的羞愧与自责,主动“勾引”继父的小女孩认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躺在医院病房里的女大学生告诉我:“如果我当初没有去那个派对就好了、我不应该跟着他上楼、我不应该喝酒⋯⋯”

而受害者不仅要承受被侵害的痛楚,也可能还要承受别人所加诸的二度伤害。(推荐阅读:为什么性侵受害者无法反抗?这个世界正在告诉女人:你被性侵,你活该

告诉性侵受害者,这不是你的错

【被害公审】里的十四岁女孩黛西,在法院因为证据不足不起诉后,开始承受同学与当地居民的攻击与骚扰。在网路上,同学们开始说黛西是个“骗子”、不检点、用污辱性的言语描述她,甚至,不久后,黛西的家被人放火烧掉,全家人只好搬离那个小镇。之后,黛西开始自残、尝试自杀,直到一个性侵受害者的支持团体跟她联络,帮助她说出自己的声音和故事。

曾经有一位被性侵的女大学生说:“被性侵很痛苦,但是身边亲人朋友的回应方式对我伤害更大。”像是,朋友们质疑: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是不是忘记其实你有同意?没有那么严重吧?谁叫你要喝这么多酒?你喝了几杯?你为什么要喝醉?你是不是穿得很暴露?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不仅是认识的人,第一线回应人员像是警察、医护人员对于受害者的态度与问问题的方式,都有可能让受害者深信:“对,这是我的错,我应该要阻止这一切发生。”(推荐阅读:打破性侵迷思:无论我穿什么,都不是性暴力的藉口

如果你有认识的人经历被性侵,请告诉她/他:“这不是你的错。”不管受害者几岁,是男性还是女性、穿怎样的衣服、是不是喝醉了,这都不是他的错,因为,只要没有双方合意的性行为,就是性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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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止性侵文化,从教育孩子开始

“不要喝醉、不要让饮料离开你的视线、不要穿得太暴露、不要晚上一个人走在外面⋯⋯”——这是这个社会教育女性如何保护自己、防止性侵害的方式。但是,防治性侵害并不是女性该独自承受的责任。当父母努力告诫女孩时,我们教育了男孩什么?

只要没有双方同意的性行为就是性侵。但是,一份美国的调查显示,其实许多人并不清楚什么是“同意”(Consent)。“同意”是指一个人在清醒状态、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没有权力关系不对等之下,理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并且答应。就算一开始同意,过程中反悔说不要,另一个人就必须停止。

父母必须教育孩子,发生性行为时要双方都同意,这是尊重另外一个人的表现。当一个人在喝醉酒、昏迷无意识、睡着、被威胁等情况之下都无法给予同意,而没有双方同意的性行为就是性侵害。我曾经看过一部由大学生所拍摄的性侵防治宣导影片,影片中一位女性喝醉酒昏迷在沙发上,而男生对着镜头说:“当一个女生喝醉酒后,你会对他做什么?”接着,他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女生身上,放了一杯水在旁边,然后说:“当一个女生喝醉酒时,你可以好好照顾她。”这也是每位父母都应该教育孩子的——教孩子如何尊重人,理解没有经过同意的性行为就是性侵害。

不管是美国史丹佛大学的案例、台湾辅大性侵案、还是【被害公审】里的青少女奥德丽和黛西,这都只是性侵害例子的冰山一角。不管多少人受害后,性侵害还是不断继续发生,而要终止性侵文化,就必须从好好教育孩子尊重人开始。

补充说明

1. 本文举的新闻案例或是个案都是女性受害者,但是男性被性侵的议题也需要被重视,并且因为这个社会加诸给男性的许多刻板印象(像是男性就应该要好好保护自己、让自己被性侵就是柔弱、或是认为男生被女性性侵就是“占便宜”等等),让男性受害者更不容易说出口,对于男性性侵议题,可以阅读书籍《哭泣的小王子》或是《不再沉默》。

2. 对于曾经被性侵过的人,有些人会称自己是“受害者”,有些人会称自己是“幸存者”,我认为没有一定哪一词才是正确的,而是取决于被性侵的人想要用哪个词形容自己 (在整个性侵复原路上,他们对于自己是受害者还是幸存者可能也会改变),本篇文章一致使用性侵受害者这个词,若你看到“受害者”这个词觉得不舒服,请替换为你想要使用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