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之间的相处必然是温馨的吗?有没有同时融入罪恶与内疚的可能?《沈默茱丽叶》书写世代之间、女人之间的情感流动,和你一起看见母女之间的更多样貌。

安提亚和朋友贝雅一起把母亲从水里抱起:茱丽叶在浴缸中恍神失温,她们把她用大浴巾裹好,小心翼翼将茱丽叶抱在怀中。离开水中的母亲,全身赤裸,像宝宝一样无助柔软。安提亚觉得自己生下了母亲。

母亲如此柔软,像暴风雨前的大海宁静无语,自从父亲佐安船难过世后,茱丽叶失神,软弱,陷入长长无底的忧郁。十几岁的安提亚被迫长大,她成为壮硕的另一方,一手担负起保护母亲的责任。她是迎向前方的女孩子,又拖又蹭地把母亲拉上岸边,远离海,生根落地。

某一天,安提亚觉得可以了,她告诉茱丽叶要前往庇里牛斯山修行三个月。分离的那一天,茱丽叶在安提亚眼中看到熟悉的眼神——最后一瞥,最后一眼,那是离别者的眼神,她决绝而去:“安提亚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她的道路上没有妳。”安提亚从此未有只字片语,她走远了母亲,自茱丽叶的世界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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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茱丽叶》(Julieta)是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2016 年的作品,根据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艾莉丝・孟若(Alice Munro)作品〈冒险〉(Chance)、〈不久〉(Soon)、〈沉默〉(Silence)三篇短篇小说改编而成,出自短篇小说集《出走》(Runaway)。

我喜欢阿莫多瓦,也喜欢孟若笔下的女人,他们的女人,都有一股强烈的性格,敢爱敢恨而决绝,濒临崩溃过,也有过破碎的拥抱,黑与白,没有中间的暧昧地带;孟若的女人充满勇敢,但小说多半留下空白,女人走了,你填入自己。

《沉默茱丽叶》少了阿莫多瓦一贯的戏剧化,少了谋杀复仇、情欲张扬,他变得温柔了,用宽容的眼睛,理解母女之间——两个女人之间——融释罪恶感与内疚。“我从未告诉妳,我要妳毫无罪恶感地长大,但妳感觉到了,即使沉默,我像病毒一般感染妳。”

沉默是病毒,沉默背后的罪恶感与内疚,是茱丽叶瞒着安提亚多年的祕密。祕密感染安提亚的出走,而茱丽叶年轻时的出走,也攸关于一个深藏在心里的祕密——她们从未坦承对彼此诉说。(推荐阅读:母女关系|当妈妈对我说:你有没有发现,我愈来愈不爱你了

《沉默茱丽叶》是母亲茱丽叶的角度,观众不知道安提亚的内心曾遭受过多大的风暴;但同样地,身为女儿的安提亚,也从未理解母亲,理解两人之间:母与女,女与女,宽大而险峻、由沉默挖凿的鸿沟。茱丽叶提笔写下埋藏多年的祕密,搭造单向通行的桥梁,隐隐向女儿降下宽容的绳索,等待,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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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以后,我愈发懂得我的妈妈,不对她苛刻,不顺从将刻板的、伟大的、全能的形象,套在她身上(当然她是伟大而全能的,只是——并不只有这些)。这样的开端,或许是从上了大学之后,曾有一段日子,妈妈因为工作的缘故,每周会有一两天顺道送我上学。

那一两天中的半小时时光,是专属于我和妈妈的,或者说,妈妈是专属于我的。我开始恋爱,开始失恋,诉说这些奇异的经验,竟成了我和妈妈共有的祕密。(推荐阅读:20岁的母女对话:我们都是寻求爱的女孩与女人

我突然意会到,在有我之前,她有一段没有我的日子,我正经历每一个她经历过的生命历程,妈妈和我一样恋爱,也或许和我一样,曾经被爱情打击,一样脆弱。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无比亲密,我像是远远山头的一棵树,薄雾散开后,理解妈妈是山,山的土壤山的风山的景,也都是山的一部分。妈妈是我的妈妈,但妈妈也是一名普通的女子。她有自己的过去,有那样的过去成为这样的现在。

但我从来只认识成为我妈妈之后的她,而没有理解她身为女人的一面。我理解妈妈太少,却要她宽容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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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多瓦在《沉默茱丽叶》中,除了透过茱丽叶和女儿安提亚之间,处理罪恶感的议题,也透过茱丽叶和她自己的父亲山谬,提供了罪恶感的可能的回应。

茱丽叶在母亲莎拉罹病去世多年后,曾和父亲有一通电话,父亲问她有没有收到寄给她的相片?那是他与以前照顾妻子的看护珊娜再婚、生下的幼子。茱丽叶自母亲过世后,再也没有回家过,她不能谅解父亲在母亲卧病在床时,对母亲的背叛。

老父白发苍苍,对着电话说:“妳不要惩罚我,妳妈死后,我难道没有快乐的权利?多希望你能对我宽容和理解些。”茱丽叶没有回话,她爸爸不知道安提亚失踪了,断绝联络长达十二年,安提亚之于茱丽叶,茱丽叶之于她父亲,她们对于父母的出走的决绝,是一样的吗?

我想到初读哪吒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心里很震动,血是父母给的,他还诸于斯,肉是父母塑造的,他毁弃割舍;这是他的出走,还是困于己身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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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结束和电影非常不同:“我女儿当年不告而别⋯⋯她不晓得这一走就是永远。然后我想,她逐渐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要继续远离,那只是一个让她能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孟若是残酷的,她让茱丽叶继续守着罪恶,女儿折磨她,她忍受下去,怀抱着一点点希望罢了。

但阿莫多瓦的茱丽叶,则有一个比较光亮的结局。安提亚写信给母亲,给她一个地址,那是伸出宽容的一个手势。

那些自茱丽叶生命中失踪的日子里,她结婚、生下三个孩子,大儿子以父亲“佐安”为名,信中安提亚写着:“他在河中溺死时才九岁,悲伤令我疯狂,我想起妳,如今我了解我失踪时妳的痛苦,以前的我无法想像,没经历过的人绝无法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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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办法想像;只有成为母亲的人可以更理解母亲,只有成为女人的人,才可以多一点点宽容。

镜头愈拉愈远,小小红色的车子开在陡峭的山弯,山壁的后面,安提亚或许等待着,茱丽叶说:“我不会要她解释,我只想和她在一起。”电影就结束在这里,查维拉(Chavela Vargas)粗糙而柔软的歌声响起:

若你不离我远去,我愿将一生奉献给你
若你不离我远去,你会看见真实的我
你将拥有很少人能够拥有的
像你一样完美的东西,永无止尽的爱⋯⋯

而我只想打通电话给妈妈,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和另外一个女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