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发生的 #MeToo 的故事,看见性侵幸存者的伤,在同理过程学会与性侵幸存者共处,并成为承接他们的一股力量。

看不见的伤,该如何痊愈?对性侵害幸存者来说,余生都得与内在的伤痛同行,那是一条漫长艰辛的路,疗愈并没有捷径。想邀请你,一起倾听两则 #MeToo 的故事,当越来越多人愿意诚恳倾听,认真凝视,就能汇聚成疗伤的养分;希望的花,终将自痛里重生。

刚出事那时,我没跟任何人说,全家人都以为我很正常。我当时高一,大概到了高三,我情绪开始有些焦虑。可是爸妈那时在忙工作,没有发现我的异常,我就一直装没事,就这样过了十年。

到了跟前男友合开花店那时候,我开始发现我没办法睡觉,有人站在面前我会害怕。我妈那时常来看我,每次都一直骂,没有看过一个开花店的人脸比你还臭,你是做生意还是人家欠你钱?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开始想自残。我先去找身心科医生,在医院谘商了三年,后来转到励馨。这段时间生意收了,分手了,我那时快 30 岁,没钱,没工作,没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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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业障重  

16 岁的某一天,我走在路上,加害人骑摩托车靠近,先问路,然后说我印堂有问题,家人会出事。我知道听起来很瞎,可是当下心很慌,而且很奇怪周遭完全一个人都没有。他叫我上车,我想我再怎么跑也跑不赢,就上车了。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怎样?在紧急状况下,你当下会突然呆住,脑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我觉得这样被骗太丢脸了,不想跟别人讲。(推荐阅读:#MeToo 故事:我的人生,断裂在被性侵的那一天

我去看医生谘商,我爸妈其实不理解,想说不就是工作没了吗?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跟鬼一样,每天飘来飘去,不睡觉也不吃饭?有一天我就跟我妈说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起床,她就会语重心长问:你今天要去哪里,要不要陪你?他们觉得女儿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现在可以保护的方式就是 24 小时监控,想带你去爬山,去拜经,多出门走走。可是我那时候觉得谁在身边都不舒服。我已经到一个极限,不想再装了。

我妈要求我跟她去庙里问神,神明说因为我前世业障太深。乩童说,你答应我这辈子绝对不可以再跟任何人讲你出了这件事。这件事很不光彩我知道,可是我也没有伤天害理,为什么不能跟人家讲?他没有讲明。我不能理解。我妈到现在定期都还会去庙里帮我消业障,我都会看着她说,我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还有一次我打击很大。我妈突然跟我说:你出这件代志,就当作在路上遇到坏人很衰。我当下没说话,回家就崩溃,因为她不懂我的痛,什么叫做我衰?那次我就自残,难道真的一定要我去显现出来、做出一些举动,你们才真的知道,我不做任何事不代表我没事,也不代表我不会痛?


无意间看到这段话,感受到关中失去女儿的痛。我觉得,好像还是要为爸妈再努力一点。图|作者提供

不能牵手的情人

这件事让我失去很多我原本可以拥有的东西,我 16 岁那年就觉得我不会结婚、不会生小孩。我父母跟我那么熟都不理解我了,连自己家庭都搞不定,怎么踏入另一个家庭?一开始我就直接和男友说:你要跟我在一起要想清楚,你不能突然靠近我,你牵我手会被我打,可以接受你再来。

我觉得他很强,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很多次我站在悬崖边,跟他说:这里很高对不对?他就把我拉进来。那时我自残到一个境界,他竟然说:你都要伤害自己了,我带你去刺青。我刺了一个 S 在手臂内侧,手一伸想划下去就看得到,是个警惕,但也不是每次都有效。他帮了我很多,给我很多支持,如果他想要婚姻,那我愿意试。2015 年我们结婚了。知道怀孕后,我停掉了忧郁症药物。

我女儿现在二岁。我对亲密行为还是很恐惧,我愿意去尝试不代表每一次都 OK。那时候,那个陌生人带我去旅馆房间,对我说不要跑就不会伤害我。我那时想,现在逃也逃不了,他对我怎样了,我只有看不到的伤,乖乖就范外表就没事。可是你不知道结束后,他到底会不会对你怎样,会有很多想像,他最后可能会杀了你,或打你,因为你看到他了。到现在,每次跟老公亲密行为之后,我都觉得这个人会把我杀掉,每次完事都很害怕,非常难冷静下来。

16 岁后,我不笑了

这种伤口看不见,他人无法理解你复原到什么阶段。现在我听到摩托车的声音还是会害怕。不太能一个人走在马路上,会觉得迎面来的人会对我做什么。最严重的时候我去超商,店员找钱我快崩溃,没办法接。我从 16 岁那年就不笑了,因为笑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就是要人家觉得我不好亲近。

后来不管工作或跟人相处,都会遇到很多瓶颈挫折。刚生病那时我在大卖场工作,一直被主管 complain,好的时候业绩很好,不舒服就常常头痛要请假,可是隔天来又活跳跳,你没办法跟他解释。一度我状况不好想留职停薪,主管说要出示“正当”理由。我跟他说忧郁症,他只叫我不要想那么多。

这件事对我最难的是,我无法接受父母靠近我,连我老公突然靠过来,我都会尻下去。有时候女儿突然一声“妈妈”扑过来,就会看到我恶狠狠瞪她,勉强 ㄍㄧㄥ 出笑其实在发抖,你知道我心里多难过。这些我爸妈跟公婆都不知道,我也没办法跟他们说。

我回家真的很难笑,因为在外面压力太大。在娘家还好,不想笑就说今天心情不好不要惹我,可是跟公婆住就永远都要装。现在就很困扰,比如我抱着小孩,公公只要一靠近,我就从背脊凉起来,又不能丢下小孩落跑。只要女儿一进公公房间,我就开始发抖,我也无法接受公公独自带女儿出门。我没办法告诉我的小孩,这个世界是善良的。

踏上疗愈的征途  

我是一个好强的人,复原过程中我做了很多事想证明自己,把所有时间塞满,不想停下来。我学防身术,不准男教练碰我,只能用我老公示范。我学园艺治疗,想说以后可以藉植物的力量帮助别人。我学游泳,在水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能忘却身体的不舒服。

我去跑马拉松。想证明我可以跟很多人相处,可是每次跑都很痛苦,人山人海,有一次跑到恐慌发作。那一刻,突然觉得跟我的人生很像,很痛苦,中间的过程只有你一个人懂,可是你可以跟自己对话。已经跑到一半了,我想坚持下去。即便中间很想放弃,告诉自己可以再多跑一点点,会有不一样的可能性,最后征服的时候得到的成就感很不一样。

我去学油画。我发现,这边不 OK 了,你可以修改,跟人生一样,有时候会犯错,但这件事不是我的错,错了没关系,可以重来,不一定要画到多完美,因为这就是你的画。我所有的画里只有这一幅有名字,叫做“重生”。它很美,但里面有些黑暗,我也是不光明的,但你看花芯是亮黄色,还是看得见光。我也还在走,还没有复原到很好,一路上也是跌跌撞撞。但是,有很多人在走这样的路,当你前进的时候,会想到也有人在努力。(推荐阅读:【直击】性侵复原之路记者会:温柔承接伤痛,陪你走性侵复原第一步


图|作者提供

面对创伤者,这些话别乱说:

1. 不要想太多

这句话漠视了事件的存在,抹煞了当事人的经验。生理伤口要消毒上药才会愈合,面对心理伤口最不健康的方式就是否认跟遗忘。

2. 事情过去就算了

多数人不擅长处理悲伤,第一时间会选择用逃避回应。当事人好不容易说出口,不要用一句话轻易否认他。

3. 你那天为什么要____?不然为什么是你?

不友善的指责相当打击幸存者士气,要知道责任归属不应放在幸存者身上。

身边有类似遭遇的朋友,你可以:

1. 专注倾听,同理而不同情

一般人容易投射自己的悲悯,但这种情绪不见得能帮助当事人,他以后不会再跟你讲,怕造成你的负担。

2. 以理解取代评价

去好奇当事人的感受、去理解他经历的复原阶段,接纳过程中的起伏,不要以正义或关心之名随意评价。

3. 尊重幸存者的自主性

每个人复原历程不同,乘载伤痛能力也不一,陪伴幸存者以自己的速度前进。性侵害就是自主权被剥夺,请把疗伤的自主权还给当事人。

4. 不要独自承担

一般人只需要做到陪伴,不必苛责自己要做到专业工作者的程度。陪伴者也要寻求信任的支持系统,复原之路不会是一两天,而是马拉松。

如果你有类似的遭遇,请记得:

1. 正视自己的身心状态

你的经验不可能擦掉,它是你存在的一部分,或许要花很多力气和时间,但是请尝试勇敢正视这件事,取代否认跟遗忘。

2. 向外求助

疗愈历程中很需要精神医疗,社区谘商资源,和团体支持,哪怕有过不好的求助经验,都不要放弃找到作战的夥伴,一起打这场仗。

3. 重建关系的界线

试着重建你和自己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尽管不容易,但这是回到普通生活的历程中很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