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马拉威报导,看见台湾人在马拉威的羁绊与努力,也讶异看见女孩被打造成人妻的文化。这也是台湾女人的过往处境,邀你一起思索我们能尽的力。

“18 岁的时候,我从辛巴威来到马拉威,台湾医疗团是我第一份工作。那时我刚从高中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就是边做、边学。”Rebecca 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接受访问,摄影机 rolling,我们聊起她的青春。面对镜头,她的神情放松,不知道是想起年少时光、或是难得接受外媒访问,已经是两个孩子母亲她难掩兴奋,眼神有少女的光采。

今年夏天,女人迷受毕嘉士基金会之邀,前往非洲东南内陆国家马拉威。飞机触地,在首都里朗威滑行,日照之下,窗外是一望无尽的红土大陆。

花了一天,从首都拉车到北部城市姆祖祖(Mzuzu),第二天就进行了第一场采访,拜访毕嘉士基金会的当地行政主管 Rebecca。

那是周日傍晚,她充满元气地走进办公室,俐落卸下桃色皮包,伸出双手与我们温暖相握。Rebecca 个子不高,踩着高跟鞋的双脚已经把路走得很长:从辛巴威到马拉威,从女孩到母亲,从菜鸟到主管,也见证台马两国从仍有邦交、到中国取代台湾的现在。


Rebecca 图片来源|毕嘉士基金会

官方会离开,但羁绊会留下来

台马断交,为了安全,台湾医疗团即刻折返回台。断交,意味着台人在马拉威再没有外交保护。听当地工作人员描述十年前断交场景,近乎逃难。医师即使看诊到一半,接到消息,也要按演练过的 SOP,放下听诊器、打包行李,准备搭车离开。

医疗团里有一些台湾人,无法转身就走。病看久了,医生病人之间,也有情感。朋友如果还有痛,你就会疼。疼痛是一条羁绊的线,持续牵引,持续召唤。脚步跨不开,就会甘冒风险想办法留下来。这也是毕嘉士基金会的故事。


图|来源

断交后,他们回到毕嘉士医师的故乡挪威注册登记,以路加国际服务组织(Luke Service International)的名义,重返马拉威。少女 Rebecca 也跟着台湾人,从医疗团、转进到路加里继续服务,现在,她已经成为路加国际在马拉威的一级主管,两个女儿的母亲。

她与台湾的羁绊深,台湾人不只留下来,也培力她的成长。

Rebecca 与台湾医疗团共事之后,看见许多待回应的需求,需要她的能力升级。她对自己更有期待,开始到城市大学修课,也是在这个时候加入路加国际。当时的路加国际,只有一个台湾人与 Rebecca ,她负责处理行政、对外沟通事项。一边工作同时,也追求个人目标——念硕士学位,还要照顾家庭成员。“回想起那段时光,真的是不容易,是的,真不容易”她重复说道。(值得你读:我该不该辞去工作,当个全职家庭主妇?

“孩子,妈妈我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经常工作、读书到很晚,当时一天劳动 10-12 小时,很辛苦,可是工作夥伴给我很多精神上的支持。”

她说,那个支持是“相信”。“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到。这个相信本身,就是让我不断往前进的力量。是的,我当然也相信自己,但我仍需要其他人告诉我,对,妳可以做到。这给我持续走下去的力量。”


Rebecca 图片来源|毕嘉士基金会

不只工作夥伴支持,她也有家人的应援。“我当时经常把小孩带去母亲家,”她笑,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希望不受到过多打扰,短期请她协助照顾,让我更全心专注地达到目标。”

不过她也会担心,分给孩子的时间是否不够?“我告诉我的孩子们,‘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我需要你们的支持,你们可以给的支持是:这一段时间,先与我的妈妈待在一起,我能在这段时间更专注、更快达成目标。’”

Rebecca 视孩子为独立的人,以诚实商量而非连哄带骗,让孩子知道妈妈不是万能超人,我有目标想达成,你们愿不愿做我的队友支持我。孩子也会知道,原来我有给予母亲能量的能力,我的存在是好的、被期待的。

母亲不必委屈牺牲,就不会产生以爱为名的情绪勒索。孩子给她的支持,她也回馈到孩子身上。“我有两个女儿,我确保她们可以获得更好的教育,因为正如我们所知,好的教育会帮助孩子们定义自己,例如她会知道,未来我想要什么、可以做哪些事、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希望社会以性别角色决定女儿们的未来,我自己也不干涉她们的决定,我想做的,是尽可能提供她们选择,让她们自己选。”

“我感谢我的孩子,在她们的协力之下,我达到了目标、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所以也希望她们在我的支持下,达成她们自己的目标。”她停顿了一下,“但这并不简单,尤其在马拉威,社会对男女期望不同,社会期待男性成功,女性的成功则不被社会认可。教育是关键,因为如果你不教育女孩子,那会强化男性的优位。”

马拉威父亲,很少意识到赚钱外的家庭责任

事实上,刚才的对话里,我一度在猜 Rebecca 是单亲妈妈,因为在分担家务与照顾的份上,父亲角色缺席了。我旁敲侧击,她听出问题核心,笑说在马拉威,很难让丈夫做任何家事。(阅读更多:爱照顾妳却不做家事?韩剧没说的韩国“大男人”情节

“他们完全不做家事、也不顾小孩。男人觉得他们比女人更重要,所以他们会说,我没办法洗盘子,做这些事彷佛会伤害他们的自尊。”

“马拉威女性像我,当然觉得不公平,因为我认为我们是平等的。我可以自己换灯泡,不需要男人帮我换。所以如果我们一起吃饭,我不认为他们有理由可以不把盘子拿到水槽去洗。”我们都笑了,“不论如何,我很高兴我挺过来了。”

不过,性别冲突对我们这些外地客来说,并不明显。马拉威人温和、重礼节,被称呼为非洲温暖之心。这里曾是英国殖民地,车子驶在黄土路,常看见年长男性全套西装皮鞋,在大热天下走路;乘国内航班,男人必定温和问候“How are you”并与你握手,入座,也讲绅士的“Lady First”。

但若生活在本地,举凡涉及资源分配,总是“男性优先”。尤其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下,性别不平等的情况越加明显。


照片中有男孩也有女孩,年纪小的孩子,不分性别发型相同,靠服装辨识性别。

如果只能送一个孩子去上学,你的选择是?

马拉威很穷,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统计,2018 年的马拉威是世界排名第三穷的国家。若以无内战国排名,马拉威则是当仁不让的世界第一穷,国民每人每年 GDP 约为 350 美金,家户每天可以支配的所得,大约在 1.9 美金左右。

当一个家庭付学费的预算有限,就必须面临“让哪个小孩去上学”的抉择。Rebbecca 表示,“通常人们会选择男孩,即使那位女孩比男孩聪明许多。”

留在家里的女孩要干嘛?“就是学做家务、汲水、打扫、洗衣、做饭,服务男性。”

不只女性这样讲,当地男性也证实这情况。在毕嘉士工作的另一位马拉威人 Patrick 这样描述这里的童年,“以我自己来说,小时候大约早上六点起床去上学,不过女生们在凌晨三、四点就必须起床,跟妈妈走去几公里远的水井打水、清扫家里、准备早餐。”他耸耸肩“男孩一起床,只需要吃饱早餐去上学就好了。”


市区也常见顶着日用品跋涉的女性

为何总是男孩优先?也是经济导向的考量:女孩若迟早要嫁到别的家庭、服侍别人,把资源投注在她身上,等于把钱白白送人。另一方面,家里养着女孩,意味着多一张口吃饭的负担。

生活在贫穷线的马拉威人,每日可支配所得仅台币 60 左右,时常只能顾好当日眼前饭食。


图片来源|毕嘉士基金会

在马拉威的街边市场,常见小摊贩卖着小包装的油、盐、糖。这是居民现金流不够的产物。买一罐原版封装的油,会消耗掉超过一日的现金,买摊贩的分装小包,就不必担心因为买了一罐油,没钱买其他食材。

每一餐都必须斤斤计较,养一个女孩在家,不如早早让她出嫁。结婚还能收聘礼、礼金。美其名婚姻,本质上是将女孩卖出去。女孩要能够进入婚嫁市场,及早学习打扫、烧饭、洗衣等家庭主妇的技能,就很重要了。

将女孩们训练成类奴隶的文化

“女孩全是预备人妻,从小被教育成太太,打理所有家务!男人们在家只要当大爷就好。”来到马拉威的第三天下午,橘发 Tina——当地社区发展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跟我抱怨。


Tina|图片来源:毕嘉士基金会

此刻我们正站在姆祖祖的闹区街边,往来车声嘈杂,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不平之鸣压抑不住,音量越来越大,一个马拉威男人经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年约三十五的 Tina 很多话热情,染着橘发的她也是个开心果,所到之处总是笑声不断。Tina 的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的知识份子,出生在有经济和文化资本的家庭,“我爸妈就生了两个女儿,当然把我们两个女孩当宝啊!”她扬扬眉毛,有得人疼的孩子特有的自信。

直到离家念大学,读偏远社区发展(Rural community development),到乡间服务,她才看见马拉威的普遍现状,讲着讲着,声量又大了起来:“女人一早出去打水、磨玉米粉、打扫家里、做饭给男人吃,那妳知道那些男人都在干嘛?就是从早到晚躺在床上喝酒!有些喝了酒还打老婆和小孩。”

可是女性逆来顺受,忍习惯了,“她们从小就被如此训练,简直被当成家奴。”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F)统计,马拉威仍是世界童婚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在 2018 年的马拉威,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十个 15 岁女孩,通常其中一个已是人妻了;到了 18 岁,42% 的少女已进入婚姻。(延伸阅读:全世界必须正视的童婚议题:我才12岁,我不想结婚

因为结婚时间早,大部分的女孩对婚姻懵懵懂懂。马拉威记者/副总统特助 Munthali 在他的新书《Malawi - Culture Smart!》写到,马拉威设有“新娘中心”,提供婚姻谘询。大部分的课程教女孩如何取悦丈夫,不论是家事上、或性事上,这位男性记者在书中忿忿不平,“这等于将新娘们打造为类奴隶(semi-slaves)!”

家庭暴力是长期被掩盖的严重问题,女孩们从年轻就被教导:婚姻就是忍让。这导致女性即使受苦,也保持沉默。


图|来源

我们的行程包括拜访寡妇妈妈,家户访问时,寡妇的孩子们常兴奋地围在摄影机旁,大部分都是少女或者儿童。一一问候,才知道有些“少女”已是 28 岁左右的成年女性。问她们结婚了吗?大部分安静点头,含蓄解释,因为被丈夫“不当对待(家暴)”了,她选择回娘家。

那些围在少女身旁的,不是她的弟弟妹妹,而是她的小孩。

下篇预告|马拉威报导:为何教育一个女孩,等同拯救一个国家

如果你愿意|打造她的选择:走进学校,掌握命运

 

编辑后记:

你曾疑惑,女性为何从小就被训练要做家事吗?

我自己出生在一个备受宠爱的家庭,小时候是不必做家事的,当然也不会烧菜,倒是忙着上各种才艺课。妈妈有时一边洗菜一边感叹,哎,我舍不得让妳做家事,但妳将来嫁出去怎么办,会不会受苦?然后又喃喃自语,“只能希望你老公会做家事啦。”

我们常说台湾已是亚洲性别较平等的国家,可是来到马拉威,婚姻的原型,突然就清楚了,在制度设计之初,婚姻确实是将女性训练为类奴隶。还记得台湾乡土剧里出现的童养媳吗?台湾和马拉威的差距,其实并不那么遥远。

台湾女性受教育之后,有自己的想望要追求,想自己选择合适的伴侣,现在婚龄就普遍晚了。

然而衡诸台湾法律,民法 980 条:“男未满 18 岁,女未满 16 岁者,不得结婚。”为什么女性的法定婚龄,仍比男性来得低呢?这一题,交给大家来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