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若琳,倘若人生是一出悲喜交杂的摩登悲剧,且让我们用谢幕的角度去看待,你会在经验生命的过程里,找到一种全然的从容。

“人生就是苦涩又甜美,虽然很衰但是很值得纪念,你要优雅的接受这些大便。”

2018 年,王若琳最新英文创作专辑《摩登悲剧》(Modern Tragedy),延续上张专辑黑色幽默的概念,这次她直接把人生的悲剧摆在你眼前,要你瞧个仔细:苦乐交杂的日子是现实,但因如此,人生才有滋有味。

“你没有从一个极端,去知道极端的相反面,当幸福来的时候,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幸福呢?”王若琳说话的时候,目光总落在向下 45 度角的桌面,像自言自语又像抛出疑问,要宇宙作答。“对我来说,黑色幽默就是把惨剧用一种轻快的方式表达,看似很惨,但仔细听仔细看,又可以在惨里面,看到没那么惨的东西。”

确实,人生像场海上漂流,有时大浪打来,苦涩海水把你呛得眼泪鼻涕流,为了活下去,嘴巴张大,认命咽下几口水,浪与浪之间,挣扎呼吸。风平浪静的时刻也有,我们浮在海面上,看夕阳染黄大海,那刻,什么都不做,“存在”本身就是幸福。

王若琳像用音乐刻画求生的狰狞面孔,以赐予人们大口呼吸作结。是啊,没经历过溺水的极端,怎么能懂深深吸气的幸福呢?

做音乐,是我家的事

我想,王若琳的人生也是不断地经历生活的极端面,在悲与喜的舒张间,找自己的平衡点。

回想刚入行的日子,很多人冲着父亲名号来,对她加诸期待,他们用王若琳不认识自己的方式,包装她。确实,很多人注意到这个拥有慵懒嗓音的女孩,但这是片面的王若琳,她不仅如此,也不甘如此,她要做个立体的人。

2009 年,王若琳选择回到美国休息两年。曾有专访问她,那段时间的离开,是否给了她成长?她只丢下一句,当时就是什么都不想管了,想回归自己,好好生活。

后来我们再见王若琳,她像终于找回自己,天马行空的奇幻异想、幽默讽刺的歌曲题材,她立体,像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万花筒,每次相见,都另有姿态。我不禁好奇地问,“这些年,你觉得自己更自由了吗?”

她的回答很王式风格,直接不做作,“做音乐是我家的事。我心里的‘家’的事。”王若琳双手交叠,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边说边像再次许诺,“我知道我自己做了什么,那就好了。我知道我的听众是谁——就算那些听众只存在于我想像里面,我设计专辑,是给那些听众听的。”音乐毕竟是个很主观的东西,若你不懂我,我不怪你。刚巧碰上懂得的人,整张专辑的呕心沥血,也只为你。

若你看过王若琳现场演出,她在演唱每首创作前,都会解释歌曲内的场景、人物角色,以及他们在歌里头碰撞出的故事。就着这个故事,王若琳想传递给听众什么体悟呢?她从来不说。(推荐阅读:“做音乐不要做涟漪,要做石头” 一辈子的音乐人钟成虎

像这次新专辑,一曲〈递剪刀与刀子的礼仪〉,新闻稿上写,这首歌想谈的是避免遭人算计的意象。想再深入地问背后想传递的精神是什么?王若琳简单二字:“没有。”

“其实这首歌就是简单的教育歌曲,教大家递剪刀与刀子的礼仪。单纯觉得谈论递刀叉的礼仪很有趣,但写出来以后,又好像有点隐喻在其中,那就是看听的人怎么想了。”架空一个场景,丢入几个各有特色的人物,用抽离的角度描写他们的互动。王若琳的创作时常参杂一些奇异怪诞的剧本风格,她只负责创造空间,其余想像,观者各自解读。

我对于她这样的创作方式感到新奇,问她为何选择以这种手法呈现,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定,“我不知道!这就是我理解事情的方式,我不太喜欢写一些很抽象的东西。我喜欢写很明确的角色、场景。我不太会写自己的内心感受。我比较喜欢描述故事与人物,听众再从里面去找到属于他们的情感。”听王若琳的歌,很像走入一个奇幻世界,她邀请你来,当你透过歌曲延伸出属于你的情感意义后,听者也成了创作的一环。

“我虽然没有写出来歌曲内的人物完全在讲什么,但透过其他形容或描述,我想传递给听众的,是那些字与字、句子与句子间的意思。”王若琳说,自己写歌只是想捕捉对她来说感动或美的事物,过程并不想要教训任何人,也无意给大家上课。

影响力也意味着权力,某种程度很危险

2016 年,王若琳出了一张 EP《H.A.M》,把自己塑造成虚拟偶像歌手,EP 内三首歌曲谈快乐、容易被消化的音乐,里头有点反讽流行歌曲的意味。后来的专辑《霸凌之家》谈被霸凌者教导霸凌者去霸凌他人,体现十足黑色幽默。

我擅自在这些歌曲里加入臆测,找到属于我的情感,我问王若琳,做这些歌曲背后是否有想特别关注的社会议题?她时常盯着桌面的目光,慢慢移向我,“没有,我不写社会议题。对我来说那些东西都不是永久的,都会消逝,唯一会永存的只有幻想跟梦想。”谈到激动处时,她不由自主地冒出一长串英文,“就像,电影或创作,你写下幻想的那刻,它就成了永久。但是社会议题,它是流动的,它永远有被推翻的可能性,对我来说那些现实社会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对王若琳来说,人类主导的当代社会议题,其带来的结果、争取的意义,总有天会在历史洪流里被推翻,重新改写。那我们认定的真理或善恶,是否也仅是泡影?想到这儿,我不禁对信仰真理这件事,感到惶恐,问了王若琳,她对人生存在灰色地带,有什么看法?

“灰色地带,就是现实。你不可能说任何一方是完全对的,当每一方都有自己的考量时,谁有资格说一方是完全对的?如果你要包容所有观点,要公平的话,那你是不是就该认同所有人?”所以王若琳说,正因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写社会议题,对她来说有点浪费时间。

当然,她并非对社会议题漠然,她也渴望追寻真理,成为“好人”的那一方,但不论选择哪个立场去拼搏,总有人会伤心。拿婚姻平权举例,她也有自己观点,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断别人,“有些议题,一群人明显被压抑,但你若要真的否定另一方,说他们邪恶,好像也蛮可怜的。因为那也是他们的现实啊,那也是他们的人生,也是他们被教育的观点啊,他们也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我很不喜欢选边站,Because someone is always wrong. ”

尽管在热爱音乐的路上,她成了歌手,作了公众人物,但她从不运用自己拥有的话语权,不试图发挥任何影响力,去改变或教育社会。对她来说,创作是很纯粹的一件事情,加诸责任与期待,会失了享受的初衷,“我觉得,影响力是很危险的——拥有影响力可以开拓很多事情,但同时,它也代表着一种权力,其中参杂人性。当拥有的人不好好运用,它会是危险。端看拥有影响力的人,要把影响力用在哪里吧!”(推荐阅读:不要相信我个人!专访刘安婷:有影响力的不是我个人,而是我相信的信念

从公平性谈到影响力,那句“someone is always wrong. ”还在我耳里回荡,我忽然觉得,王若琳是个很温柔的人——柔软地接纳每个人的生命故事,静静地听,慢慢地思考,但从不批判。

毫无疑问,我信仰爱情

温柔接受经过自己生命里的所有事物,这样的态度,也体现在王若琳的感情观上。

新专辑里的两首歌〈Sabrina Don't Get Married Again!〉与〈If You Say Come On To Me〉,表现方式迥异,但我都隐约看见为爱义无反顾的少女情怀。我看着眼前回答总是简短,样子有些酷的王若琳,她谈起恋爱是什么模样?

她一如往常,又推翻了我对她的既定想像,说起爱情,她给了我从内心发出的微笑,“谈过几场恋爱,那些成熟大人的感情观与实际的想法,我一点都没有学到。爱,对我来说就是想像力。”看着她坚定地说着,人生中许多奇幻美好而且力量强大的体验,都是因为有了爱,是爱让我们对人生有了无限想像。我忍不住问,就算在爱里受过伤,她还是信仰爱情的人吗?

“是,我是。爱很美好,爱很有力量。爱可能会让我们狂喜、会失落,会经历离别或绝望,但我生命中很多不可思议的体验都来自爱情。”她坦言,小时候自己也曾因为谈了几场被伤得很重的恋爱,开始收敛自己的情感,在爱人的时候,开始计较谁付出的比较多,开始告诫自己不要用情太深,“因为害怕受伤,我反而爱得绑手绑脚。我做了很多保护自己的行为,在想爱的时候不敢放胆去爱,投射很多负面情绪在爱人身上,这样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因为渴爱,反而爱得不像自己,我们又怎能用自己真实的模样,好好地与他人相爱呢?

受过几次伤仍对爱保有天真的憧憬与期待,我想是幸运也是幸福的。

王若琳说,自己经过几年摸索,她觉得,爱就是珍惜。珍惜爱的当下,当你开始恐惧失去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享受爱的乐趣了呀!“经历人生高低潮,当你能够用‘向这些事情鞠躬’的态度面对,用‘谢幕’的心态去感受。那不管你的人生现在处于喜剧还是悲剧,你能够用一种从容的态度去享受它。”

人生有悲喜,爱也不总是甜蜜,但正因为我们体验过生命里不可避免的疼痛,我们在撞见幸福的时候,才不会感到惶恐。

当你不再惧怕失去,才会发现,尽管这是趟正在失去的过程,里头也有亘久的真心;当你不再渴求他人认同,才能大手大脚地舒展自己,活得立体;当你不再坚持己见,愿意用更包容的态度,接受人生必然的模糊性,你或许会从中找到何谓尊重与善意的定义。

当你明瞭,再悲惨再梦幻的剧本,终有谢幕的一刻,当舞台的灯打下来,你想用怎样的姿态,好好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