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唯一公开出柜的双性人细细老师,用自身故事传递关怀,用温柔面对残酷,要社会大众正视属于双性人的性小众族群。

文|Steven

慈祥的面孔,温文尔雅的声线,一袭长裙,脸上挂着微笑⋯⋯如果在街上遇上这个人,你绝不会猜到她的性器官曾被迫接受 20 多次手术,更不会想到她曾在职场上遭到性侵。她是细细老师,香港唯一一位公开出柜的双性人,一位以温柔面对残酷的性小众。


图片来源:G 点电视

手术床上的白老鼠

出生的那一刻,就决定了细细老师悲痛的大半生。医生发现细细老师的阴茎比其他初生婴儿细小,加上尿道出口位于会阴,因此无法由性器官判断其性别。不过,由于细细老师是家中第一位出生的孩子,父母决定将这个婴儿养育成将来能传宗接代的男生——即使这位男生并不“正常”。

因此,细细老师自 8 岁开始进出手术室近二十次,医生以不同方法将她塑造成一个男孩,包括抽取组织身体其他位置组织扩大阴茎。这类手术本来已不常见,加上四十年前的医疗技术没有现在发达,细细老师当了三十多年手术床上的白老鼠。手术除了没有令细细老师成为“真正”的男性,更为她带来严重创伤:“在同一个地方切来切去,伤口愈合了又再切开,重复又重复,多强的复原能力也追不上。”细细老师无奈地说。

虽然家人一直坚持要将细细老师“打造”成一个男生,但随着经历愈来愈多痛苦的手术,细细老师开始质疑自己的性别身份——为什么我一定是男孩?为什么我生活得如此痛苦?碰巧在发育时期,她开始出现女性的生理变化,便拒绝再做手术。(推荐阅读:“你原本是男人,怎么可以争取女权?”跨性别女性的尴尬处境


这个温柔的笑容是细细老师的标记(图为 2015 年香港同志游行)

如果非要为“她”定下一个性别身份⋯⋯

直至三十多岁时的一次身体检查中,医生才发现细细老师体内拥有发育不完全的女性内生殖系统;另一方面,在各种身体因素的影响下,若不把男性生殖器官切除的话,更会因雄激素过高而引发癌症。虽然细细老师曾经对“男性”这个身份有所质疑,但毕竟以这个身分活了数十年,突然要“改变性别”生活,也令她不懂面对,更一度因此出现自杀念头。

不过,切除男性性器官、保留了女性系统、改变身分证性别、真正以女性身份生活后,细细老师却发现,原来“做女人不用学,只是做回自己”。事实上,细细老师自小已拥有阴柔的性别气质,家人更曾要她“行为动作不要做得像女孩一般”。

虽然现在的细细老师无论从内到外都是一位女性,但问及细细老师对自己性别身份的认同时,细细老师却认为“男”或“女”,甚至“双性人”都是社会给予的标准,不能完全代表“她”,“她”只想做回自己。可是,如果非要为“她”定下一个性别身份,细细老师希望现行的法例可以在男女以外,增设“双性人”及“X”两种性别;当中“X”性别是让不认同自己是男或女,但不是双性人的人选用的。


细细老师自传《性别告白 — 当我提笔写“他”》

小时候完成手术,更能忘记痛苦?

“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这是一个天大的谎言。小时候做过的手术,我到现在仍然历历在目。”平日谈吐淡定的细细老师激动地纠正。她希望大家知道,童年阴影是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身体遭到摧残,无法如常人般上学交友,内心经常天人交战——这些烙印不会随着年月而从双性孩子的身心消失。细细老师更比喻说:“我小时候曾被狗咬,现在看到小狗也会觉得它像巨人!”被狗咬的童年阴影已如此深刻,更何况二十多次手术以及长年被同学排挤的痛苦?

令细细老师遭受童年痛苦的起点是医生。细细老师表示,医生在面对双性人孩子时只会将其视为身体有缺憾的孩子,以手术作出调整,并没有考虑双性孩子到底心理上倾向哪一种性别,也没有向家长仔细解释;而父母在缺乏完整资讯下,往往只会以个人喜好决定孩子的性别。

孩子性别由孩子决定

根据国际人权公约“禁止残酷对待条约”,联合国强烈要求各成员国尽快禁止任何对双性人的不人道对待,终止施予未成年双性人的性器官修订手术。细细老师补充,必须在合适的年龄(最低 13 岁,最好 16 岁)和根据小朋友的性别意识来决定性别的方向。香港是签订条约的地区之一,港府有责任完成立法。

那未到适合年龄的双性人孩子,该在出世纸上填什么?细细老师建议,在一个开明和包容的社会,出世纸上的性别栏可以选择留空或填上“双性人”。而在现行法例未有这个选项的情况下,细细老师不反对暂定“男”或“女”其中一个性别;而当中的考虑点是“这个孩子能否站立小便”。细细老师激动地说:“不要依赖什么中国传统,或者父母的喜好,这样会害死孩子。”

谈到这里,读者可能会问:“父母的重男轻女观念为细细老师带来痛苦的童年,她恨她的父母吗?” 细细老师坦言,年轻时她也曾怨恨父母把她带来世界,令她成为“被歧视和欺凌的怪物”。但长大后,她明白双性人的父母其实也受尽煎熬,现在细细老师希望社会除了关注双性人议题,也能关怀双性人的家长。在去年书展中,细细老师在其自传《性别告白 — 当我提笔写“他”》的新书发布会中,更把书中一段给妈妈的感言即场念了出来:“妈妈,你没错,你将我带来这个世界,让我与别不同。妈妈,你是一个伟大的妈妈。”


细细老师在 2017 年书展中公开地向妈妈说出心底话

被歧视和欺凌的“怪物”

根据国际数字,每五千个新生婴儿就有一个双性人;香港绝不只一位双性人,但却只有一位公开出柜的双性人。可以想像到,相比起同性恋者、双性恋者和跨性别,双性人是更受压迫的一群。

细细老师回忆起当年在非政府组织工作时遭遇的经历,显得愤愤不平。她的上司经常会以不同的手法耻笑细细老师的身体:“陆生,你的胸很大呀,屁股好圆呀。”亦会趁细细老师蹲下取文件时大声说:“陆生,你的内裤好中性,好性感。”更甚是当时全公司同事都在旁观看,没有人伸出援手。女上司的行为令细细老师感到侮辱和不舒服,正正就是职场上的性骚扰行为。

世界各地的双性人几乎遭受同一命运。台湾一名双性人在谈生意的时候也被老板夹着跟客人说:“哈哈,你摸一摸,这是双性人,他的胸很大的。”虽然台湾的职场歧视条例做得比较到位,那位受害者能够成功作出控诉,可是后来却被公司用尽一切藉口解雇。

勤力而温柔的平权运动者

细细老师完成切除男性性器官手术后,反思她前半生的痛苦。她希望双性人的权益得到社会关注,于是毅然决定孤身踏上这寻找平权之路。虽然身兼注册中医师,社工和临床催眠治疗师三个专业身份的她,起初也曾因担心公开出柜会令客人质疑她的专业,而选择只以“关心双性人的医生”的身份参与平权,但后来为了带来更大的影响,她也鼓起勇气成为香港首个公开出柜的双性人。(推荐阅读:性平小蜜蜂:拒绝沟通,就只能活在同温层

这数年间,从学生功课、媒体访问到大小活动,细细老师都尽可能不放过每个能让公众了解双性人的机会。在 Google 搜寻“细细老师”,足足有八个页面的搜寻结果,若称细细老师是香港最勤力的性别运动工作者,也绝不为过。访问当天,正巧细细老师先要跟城市大学社工系的学生做分享,笔者也有幸在旁聆听一二。虽然分享内容主要围绕细细老师悲痛的童年和血淋淋的手术过程,颇为沈重;但细细老师在分享过程中会开不同的玩笑,用以化解聆听者的不安与无言,这份温柔与世界对她的残酷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话虽如此,在细细师谈及最无奈的切除男性性器官手术时,场内不少同学也仍然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细细老师出席大小活动,让公众认识双性人(图为 2015 年国际不再恐同日)

推动公民教育还是争取立法?Why not both?

细细老师这些年来不断见报和出席大小活动,无非都是希望让更多人接触和认识到有血有肉的双性人,让他们听听双性人的故事,从而令小朋友不再因为世间的价值观而受到伤害,父母不再因孩子感到羞耻。当中细细老师最希望的,是向家长和医生团体分享,因为他们是双性人最早接触到的一方;其次是社工团体,因为他们走在最前线,有机会接触到求助的双性人个案。细细老师认为,如能做好公民教育,根本不需要透过立法去保障小众权益。

话虽如此,细细老师也在积极倡议政府订立相关法例,甚至参与联合国会议,向国际反映香港现况。温柔同时,却又如此进取,细细老师解释这是因为“做好公民教育”实在需要花太长时间了。在等待的同时,眼看身边在深柜中的双性人朋友每天仍然处于水深火热中,甚至相继自杀,细细老师深切明白整个社会必须加快脚步。立法,实在是迫在眉睫。

回想起经常微笑的细细老师,不禁感到悲哀无助。不是为细细老师的经历感到悲哀,而是为这个香港——一个看似繁华的国际大都会——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