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问,优秀的女性,何时能被公正衡平地报导,免于被标题带风向的性骚扰言论攻击?要多优秀强壮,才可以免于恐惧?

昨日,一则雄女考上台大医科的新闻获得舆论热烈讨论,新闻标题为“与雄中学霸谈恋爱 雄女生从四百名变榜首”,采访雄女应届考上台大医科的学生。


图片来源|网路截图

女学生提到,自己高一刚入学成绩普普,在升高二的暑假,意识到自己必须对未来负责,开始有纪律地努力读书,成绩终于来到应有水准,同时,她也大方说谈恋爱并不影响课业,男友一直是她的备考战友、两个人在这段期间互相扶持。

然而此篇报导标题,却直接将“与雄中男生谈恋爱”与“女学生成绩进步”做唯一连结,影射她成榜首是靠男友。关于女学生本人的努力,内文则少有描绘。

这起新闻,在短短不到 24 小时,累积超过 70 万的点阅流量。许多网友在相关新闻下留言表示,“忧心落榜男友被分手”,打赌明年若两人还是在一起,就鸡排珍奶招待其他网友。PTT 亦有许多乡民以恶劣性骚扰言论,攻击女学生、或嘲笑女方男友即将戴绿帽。


图片来源|PTT 网友留言截图

雄女学生在舆论的追逼之下,不得不在今日释出声明,开篇首先向大家道歉,表示自己受访欠缺思量,“没考虑到这些资讯会对男友及其家人造成什么困扰,擅自将他们卷进了我的故事”。她提到,访谈原要说明成绩进步的原因,提到与男友一起读书,以及男友开心地到她家表达恭喜的心情,没想到此事却被猛烈追问、发展为报导主轴。

透过这整起事件,我们观察到三个急需正面讨论的性别现象,以及思考我们可以如何重新理解这个事件。

谁需要向公众道歉?


图片来源|网友留言截图

雄女学生在声明中表示,导致这样的舆论结果,她也必须为自己的发言负责。看到这里令人不忍,也产生一种熟悉感:道歉的,为什么总是受骚扰的人?

被骚扰的女性,总被期待先检讨自身言论或穿着;遭遇性暴力的女性,必须不断回想自己究竟哪里让人会错意。为什么总是被骚扰施暴的人,需要检讨、需要以道歉姿态求得社会理解。该道歉的对象,难道不是施以言语骚扰和暴力的人?

此外,没受过公关或媒体训练的学生,如何有办法精确料想资讯将如何被诠释、舆论会如何充满讪笑与恶意?网友对女学生及其亲友的言语暴力,不该被归因在“女学生透露太多”。毕竟媒体与受访者,这两造之间,本来就有资讯与权力不对等的问题。

握有笔的人,都握有权力。尽管采访者可能出自善意,女学生也提到记者愿意调整内容,然而报导走向可能带出的舆论风向,也是媒体难以回避的、对受访者的责任。受访者总是个人、媒体是一个集体,总是可以进一步澄清,也可权衡思考,是否应在该篇文章补入更多衡平事实。

性别歧视如何运作:贬低女性,也嘲笑与女性平起平坐的男性

然而,不论媒体再怎么有善意,从新闻标题、内容、到网友反应,都可以看见性别歧视的言论型态:

  • “与雄中学霸谈恋爱 雄女生从四百名变榜首”——女性成就,总被怀疑不是靠自己

隐含性别歧视的言论,习于影射女性成功肯定不是靠自己,要不靠外貌靠背景、就是靠男性帮助。如果她长得漂亮,肯定就是靠外型魅力不劳而获,如果她有强人男友,成就肯定是靠男方给予。

然而,读书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一人吃两人补,男女双方是不同个体,女生学会的考题,男方并不会自动答对;反之亦然。考试结果,女方幸运如愿、男方不幸未如预期,不也证明了伴侣可以并肩同行,然而面对考试,仍必须是各自努力吗?

另一方面,人们习惯“一人英雄故事”,不过,一个人的成就,确实需要支援与协助,当受访者诚实表示自己亦有夥伴,举凡女性受同性亲友协助,此部分往往不受报导关注;相反地,凡是男性给予女性的协助,则容易过度放大。女学生大方提到,一个人经历这一切是艰难的,感谢男友一起走,媒体则自动放大成“与学霸恋爱  四百名变榜首”,这让人情何以堪?

  • 阳刚文化压迫,与“预测落榜男友被分手”的荡妇羞辱

此外,许多网友在新闻下方酸言酸语表示,女方进入男多女少的医学院,肯定受到猛烈追求,男友只能等待“被分手”或者“戴绿帽”的结局。

这类言论,一方面将女学生的主体性视为无物——她只能是被学长们狩猎成功的对象;另一方面,又对女学生施加贞节套索,如果她是个好女人,一年后双方不会分手,值得鸡排请客,然而若基于各种原因与男方分开,则应证了此刻被羞辱的应然。

这样的荡妇羞辱,羞辱的不只是女性,也包括她的亲友、更使男方承受压力。

阳刚气概的男子文化,不许男人输女人,男性与女伴的关系,只能是强对弱的“学霸与四百名”。此外,在追求男子气概的文化中,对女伴进行言论性骚扰的羞辱,间接让男性感受无力保护对方的痛苦,也常是阳刚文化向男性施以暴力的一种方式。


图片来源|PTT 网友留言截图

令人疲倦的榜首神坛

我们也在这整起事件看见,追求线性成功的升学体制,亦是一种令人疲倦的、重复施加的暴力。女学生在声明中写着,“在放榜以前,大多数考生都是这样对于结局旁徨而无力掌握,没有人是用‘已上榜’、‘不幸落榜’的身分去参加考试的。”“尤其是这个惊险的分数,更让我深深明白大考成绩不是必然,同一场考试再考一次,我都不知道结果会怎样。再不慎多扣个一点点我今天就不在这个榜单上了,我怎么有立场侃侃而谈我‘成功的祕诀’呢?”

一篇声明,道出所有学生共同面对“一试定生死”的压力,上榜者固然努力和高兴,也深知其中亦有运气。

社会联手打造榜首神坛,彷佛考试胜者的故事才值得诉说,线性单一的成功叙事,形塑了排除式的暴力,这样的暴力是会复制的——它复制在无法符合单一成功标准的广大群众之间、复制在见不得人好的妒忌里。

雄女榜首坦白示弱,呈现“榜首是超人”以外的样貌,她说感谢,她说幸运。再读一次声明,我不明白,一个女孩准备进入她心中的理想科系就读、朝行医之路迈进,社会怎么忍心向她、以及陪伴她的亲友,施加这么多压力?

我们期待媒体与社会可以共同打造一个环境,让优秀女性受访不必再胆颤心惊、怕发言被扭曲、怕被落井下石、怕受到网友性骚扰言论的暴力。更期待媒体与社会,也能像这位雄女学生的男友一样大方,愿意欢庆女性的出色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