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李劭婕专栏,留意生活里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们与人产生连结,做演员这件事,最终还是希望能给眼前的人,传递一些力量。

从某一个时期开始,我就几乎不买书了。

我从图书馆借。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尽可能减少消费行为,另一个是我喜欢书上偶然会发现的那些“痕迹”。


李劭婕。图片提供|牵猴子整合行销

关于“痕迹”,有时候上一个借阅者,或是上上个,不可考,总是会在书里遗留些便条纸、书签、收据,当然有时什么也没有。有时候书中会有笔记,或是画了一些线,标记重点,让我在阅读的时候多了一些想像,为什么这对他而言是重要的,当然,有时候也挺干扰的。曾有一本书,我借阅时就已破损不堪,我一直想着到底要不要试着修补它快要四分五裂的书皮,还是替它做个透明书套什么的,莫名觉得自己跟那本书的裂缝缠绕在一起,直到还书的时候跟馆员面面相觑,做贼心虚的担心他会不会以为是我把书搞成这副模样的。

痕迹可以串连人与人之间的想像,纵使从未蒙面。一个熟悉我的朋友曾对我说,真想不到我会去图书馆借书,他很难想像,像我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怎么能忍受那些借来的书上总是带着一些令人疑惑的“细节”。但,对我而言,细节的探索其实是在探索“人”,很有意思的,我自以为是个侦探,所以除了文字之外,有时也观察那些污渍、沾染,想像书被人带去了哪里,被谁捧着,在什么时间点用什么方式读着。

“人”,衍生一段关系,拥有或毁逝一份感情,而这是遇见彼此的,那没遇见的呢?

我对探索“人”这件事实在太感兴趣了,但这种探索绝不代表我善于交际应酬,事实上,我常常做得很差劲。但,某种意义上,我渴望与人产生连结,我相信,这是我持续的在表演领域中,努力往各个向度试着推进的主要原因之一。(推荐阅读:李劭婕专栏|想成为什么样的演员?老实说我没有答案


劭婕在电影《引爆点》中饰演记者宋静瑜。图片提供|阔世电影

我对人感到好奇,我尝试对生命投注关心,常常共振到自己身上,于是当我要阅读一篇人物的深入采访时,我必须检视自己当时的状态是否合适,但往往都是看完了,跟那个久久无法平复的自己对坐无语。

其中一篇是小灯泡的妈妈接受平面媒体采访,在最近,案发两年之后。

我记得,事情发生的当下,我也刚结束一个跟无差别杀人议题相关的剧场演出,作为演员,心中还有什么感受觉得该被抚平,看到新闻反覆的转播,有个痛发作得更剧烈了。那篇报导中的她,一个母亲,有很多细节让我觉得胸口又闷又重。(推荐阅读:小灯泡妈妈的温柔答案:擦干眼泪后,我们都期待更好的社会


《无差别日常》宣传照。图片提供|台南人剧团(摄影:陈艺堂)

“2016 年 3 月 28 日,下午,做完笔录,王婉谕到学校接大女儿小蝌蚪。“小蝌蚪问我:‘家里怎么了吗?为什么今天特别早接我?’我说:‘小灯泡死了。’她问为什么?我说:‘在路上被人家杀死了。’”

报导的一开头,直截了当,但痛和疑惑已绵延蔓生。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一家人一起好好生活,陪他们好好长大吧。”一个不奢侈的愿望,母亲阐述了家庭,阐述爱与恨,也阐述了她对幸福的想像与渴望。

很多人会说表演的养分撷取自生活,但我想坦白地说,像这种时候,早已跟表演无关,我只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若真有能量的传递,我想给她一点。

某次骑着机车在加油站,我也想起类似的事情。

关于同理。

我前方的阿公找钱包慢,把钱给店员也慢,把找回的零钱收回包包也慢,但我注意到他的车尾绑着一根拐杖。我的机车后面大排长龙,男店员气愤的往墙大槌一击,往阿公破口大骂:是要多久啊!我本想帮阿公解释也许他行动不便,但我发现男店员喃喃自语地揉着他的手掌,那情绪管理的方式好像也有属于自己的困难。

等我加完油,阖上椅垫前,我看到置物箱里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突然觉得封面的字有点歪斜,一借来就长这样吗?

后来那本书我看得有点久,断断续续的,好像最后也没看完,不太记得了。

倒是有时会想起阿公和店员。

阿公的拐杖绑得够紧吗?印象中那个拐杖挂在机车的尾端晃啊晃的。那个店员的手,还痛不痛呢?

我还是一样,喜欢从图书馆借书。有时候明知工作忙,就算一整天下来只能翻个几页,我还是会背着一本书出门,让它跟着我,去到这里那里,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