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 T 妈妈》作者黄惠侦,写深埋心底的童年祕密,一层层剥开纠结母女关系。当生父抓着作者的手摸生殖器,母亲的不语,成了黄惠侦心底一直解不开的结。

关于祕密

二○一二年,因为女儿的出生,我决定离开工作,当一个全职妈妈陪伴照顾小孩。那一年大半时间我的生活变得好单纯,没有工作、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脸书、没有网路,只有女儿。每次当我专注满足地看着她,看着我的女儿,就想到我妈。在我还在襁褓的时候,我妈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满满深情地看着我?我是不是也曾经带给她这样无可取代、难以言说的幸福的感觉?还是,我的到来,只是多增加她生命里的苦难?

我和我女儿的母女关系,不断提醒我去面对我的另一段母女关系。

那个想把我们家的故事拍出来的想法,又回来找我了。这件从我二十岁就想做,但因为种种条件不足而一直延宕搁置的事,在这个我原本没想过的时间点上,一步一步成形。

那年夏天,我拿到一个纪录片提案征选的文宣。原本一开始我只是想,先试着写拍摄企划,反正现在女儿每天睡眠时间那么长,我多的是时间慢慢写,更何况这个征件规则要求企划书有字数限制,更不需要花时间长篇大论,那就试试吧,如果真的被挑中,再来想下一步。(推荐阅读:《日常对话》致同志母亲的家书:愿你在没有框的地方活成自己

我总共写了一千八百一十四个字,然后打开电脑网路,上传资料报名纪录片提案征选。一个多月后,主办单位通知我入选了,然后再一个多月后,我去提案简报,再然后,我得到那一年活动的最佳提案。

据说我那时的提案感动了不少人,不论是国外的评审,或是其他本地的影像工作者,他们当时看见的应该是我对母亲的爱,可是我自己一直都知道,我之所以如此想要说这个故事的原因,除了爱,还有恨。

我真的很希望,也很需要那个恨能消失。


图片|来源

在中和那个分割成两半的房间里,藏着一个祕密。一个我知道、我父亲知道,和我一直认为母亲也知道的,祕密。

我已经不记得那是怎么开始的,我只知道,平时都和妹妹与妈妈一起睡的我,有些时候,会睡在父亲的单人床上。不是自己一个人,是和父亲一起。

我记得那时是夏天,父亲睡觉时身上穿的总是白色但已经泛黄的无袖汗衫,搭配着不同颜色的三角棉内裤,有黄的、蓝的,或是和汗衫同样泛黄的白。我尤其讨厌黄色的,不知道为什么。

父亲和妈妈不一样,睡着之后非常吵,我总是会被他的鼾声和噗噜噗噜的打呼声吵得睡不着。但我也可能不是睡不着,而是忍着睡意在等待时机爬下父亲的床,回到我妈身边。

每次我都躺在父亲的床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有时密集、有时却要等上好久才出现的车灯光线和影子。我也会盯着那盏上头积满灰尘还有蜘蛛网、只剩一颗黄色小灯泡亮着的日光灯组。当然,我的目光最多还是望向那扇通往我妈和妹妹安睡之处的木门。那一扇门从来都不阖上。

我总是要等到确定父亲已经完全熟睡,才敢小心地坐起身,轻轻将双脚踩在凉滑的磨石子地面,像猫一样静悄悄走回我妈房间。每次穿过门后,不管有没有尿意,我都要坐在那个红色小尿桶上,有时真的、有时假装解小便。因为每次我都准备好要是妈妈突然醒来问我怎么跑回来了,就可以跟她说我来尿尿,然后装做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爬上我们的床,躺在她身边。可是妈妈每次都没有醒来,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每次到了半夜,我就会跑回来。

好奇怪的,我的恨从来都不是因为父亲对我做了什么,而是来自于她的不问。

小小的我曾经私下演练过一次又一次,如果妈妈真的开口问我,我一定会跟她说没什么事啊,我就只是想要回来睡在她身边而已。小孩子不能说谎,但我这样不算说谎,我只是没把事情说完整,所以没关系。

一直到长大成年了,我的演练都没派上用场,我就像是个每天反覆熟背仅有一句台词的跑龙套演员,一直等着上场那刻将台词完美地演绎,却一直没等到能上台的那场戏。

既然如此,就把这祕密自己收藏好吧,这样妈妈不知道,也就不会难过了。这就是我所希望的不是吗?而且真要说出实情,我也说不口。因为说了,只会再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很肮脏。

在那张单人木板床上,父亲成大字仰躺着。他总是躺成这个姿势,就算睡着之后也是一动不动都不会变。小小的我也躺在旁边把双脚打直,然后两手放在身体两侧贴着。单人床空间有限,我只能这样躺,也只愿意这样躺。我不想面对父亲看着他,也不敢背对父亲看着墙壁没有安全感。

父亲是躺下很快就会入睡的那种好眠人,但通常他在睡过一会儿后就会醒来。醒来之后他也不作声,只默默伸过手来寻找我的右手,然后抓着我的手放到隔着彩色棉内裤的,他的生殖器上。

一开始他会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抚摸,随着每次来回轻抚,那处原本摸起来软烂的地方就会开始膨胀变硬,再来,他就用他另一只手去拉开内裤,要我自己用手环握住他的阴茎,继续上上下下的滑动。(推荐阅读:诱奸者的欲望与文明的暴力:千千万万个没有发言权的萝莉塔

这整个过程我都会安静无声的听从配合,只有在他要求我张嘴含住那个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怪异器官的时候,才会摇头小小声地拒绝。我的顺从,除了因为无以反抗,也是因为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若是配合父亲的要求,就可以帮忙我妈少受一些折磨。

那些年从隔间木板另一边传来的声音,除了父亲对我母亲的拳打脚踢之外,我还听到其他的。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婚姻里的强暴这种事,在婚姻里,“性”是女人的义务,我曾听过不只一次父亲这样对我妈说。他当然不是用这样的语言说,只是我实在不想用文字再重述一遍他那些不堪入耳的叫骂。


图片来源:《我和我的 T 妈妈》电影剧照

或许这就是我终究没能独自守着祕密的原因,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为了母亲去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但她却不闻不问,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曾经我以为,将这些不堪带进坟墓,随着我的尸骨一起被埋葬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不去碰触、不要提起,就没有人会受伤害。但我错了。那个祕密就像是没有处理干净的伤口,尽管我努力覆盖上一片又一片的白纱布,也无法帮助它愈合,反而使它更加恶化,连周围的组织都被感染。

那个祕密让我无法爱自己,也无法全然无疑地去爱我妈。

三十几年来,我一直在找寻方法理解母亲的不问,但我一直没找到。站在女儿这个角度,我始终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的无言。

完全没有料想到,那个我遍寻不着的答案,有一天会以那样平凡无奇的姿态向我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