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书摘,《我和我的T妈妈》里,作者望见母亲在情感世界里重复喜欢、追求最后告别伴侣的轮回,或许现实生活我们认识的爱有些不堪,仍愿我们能不失去追寻人生所欲的勇气。

小春

小春是我记忆之中,妈妈带回家来的第一号女朋友。

那个时候我们一家还住在中和,妈妈已经自己成立了牵亡歌团,小春是当时其中一位团员。因为是工作夥伴,所以小春经常进出我们家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我的父亲不曾多问过什么;我也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小春跟我妈之间的关系其实不只是团员和老板。

小春和我妈一样来自南部,故乡也离我妈老家不远,所以她们说话的口音非常相像。她和我妈年纪相差不到十岁,和我妈认识的时候,她应该才刚要满二十。小春个子不高,骨架小小但很肉感,脸上有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发亮的棕色皮肤和彷佛纹过唇一样深的唇色。她总是留着一头烫卷的中长发,就像那时当红日本女明星菊池桃子般的发型,是个漂亮又性格的女孩。因为年轻,所以我妈要我跟妹妹叫她小春姊姊。她也的确让人感觉就是个照顾人的大姊姊,时常会从我们家附近的杂货店买些糖果零食给我们,因为她自己也很喜欢吃那些由色素和香料组成的小东西。

小春个性直率,平时很好相处,但只要醋意一来,就会变个人似地狂发脾气,也因为如此,我才会开始意识到她跟我妈原来不只是工作夥伴。

记得有次我妈和小春的共同好友小如送了些衣服给我和妹妹,小春发现之后,气冲冲地拿把大剪刀把那些衣服全部剪成碎片,吓得我妈再也不敢随便收人家的礼物,要是收了,也不敢再让小春知道,就怕她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我妈的第一号女友并没有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很久,因为孩子气的小春依旧动不动就发脾气,那当然是因为我妈一直都和其他女生友好,没办法让小春安心,于是她离开了我们的牵亡歌团,转到另一个地方工作。她和我妈因为不常见面,关系自然就疏远了。随后没多久,我妈因为带着我们逃离父亲,有段时间一直躲藏着没敢和之前的朋友联络,一来怕泄漏行踪,二来也担心给别人添麻烦,我们和小春就这样逐渐失去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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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二○一四年准备拍片之前,有打听到她嫁给一个和她同乡的男子,现在住在南部,日子过得还可以。没有犹豫太久,我就放下了原本想要去访问她的念头。没为什么,就是直觉这样应该是最好的选择,知道这位曾经的大姊姊一切都好,就好。(推荐阅读:《我和我的T妈妈》50 年代乡村女同志体制外的独行

小时候的我有时挺羡慕小春直率偶尔带点任性的脾气,那是年轻的生命应该要有的样子,喜欢不喜欢都能勇敢说出来,比起明明还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的我来说,她似乎还保有更多的纯真,心里的感受是什么,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什么,没有那么多的藏心事,令人欣羡。

在对小春的少少记忆中,有件直到现在还让我忘不了的小事,是她以前每回带着我和妹妹出门,总是会双手握拳只伸出她的小拇指,让我们姊妹俩一人握住一边以免走丢。可以牵着某个年纪比你大的人的手,是件令人感到有安全感的事,不管她要带你前往的是哪个方向、什么地方,都觉得可以跟随着她不用害怕。

在小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过会伸出手来让我牵的大人了。也许是因为大人们都认为孩子已经长大,不再需要了。

娜娜

我妈带回家的第二号女朋友,是娜娜。那是在我们母女离开中和旧家之后的事。

在我们离开家之后一年左右,我妈的阵头生意又重新开始运作,因为我们演出的口碑还不错,几家固定的葬仪社经常派工作给我们,我妈还去申办了当时正开始流行的 B.B. Call,让葬仪社老板们能找到她,她就不用勤跑到葬仪社请那些老板抽菸、吃槟榔、陪打牌消磨时间。

不过我妈并没有因为这样就闲下来,她依旧每天出门,而且一样香菸、槟榔不离手,只是目的地不再只是中和庙口和葬仪社街,她转换场景到了台北桥头一带看野台歌仔戏和泡老人茶室。这次她花时间投资,期待换取的不再是生意收入,而是感情。

我妈手边总是会有各个野台戏班老板自己手写后复印的戏路表,A4 大小的纸张上详细写着每个戏班近期内的演出时间和地点。在那个还是台湾钱淹脚目、大家乐赌气仍盛的年代,野台歌仔戏的演出机会非常多,因为总有连绵不绝的幸运信徒要叩谢神恩,在诸千岁、王爷、圣母们千秋圣诞的旺季,每一班的戏路表都可以密密麻麻写满一整张纸,几乎每周都有好几场演出,我妈就依照那些指南去跑她的看戏及交友行程。

野台戏在下午三点和晚上七点各开演一场,下午场的演出主要观众是庙方与神明,在固定的扮仙戏之后,通常会接着演出“古路戏”,也就是用文言文吟唱搬演的忠孝节义历史故事,到了晚上就改为大多数观众喜欢看也容易懂的“胡撇仔戏”,演的多是家庭伦理及爱情悲喜剧,加上喷干冰、五彩转灯、吊钢丝,舞台效果炫丽,总能吸引到满满的观众来看戏。

不过台上演出什么剧码对我妈来说不重要,因为她的重点是在歌仔戏开演前以及中场休息的时段可以爬着用竹竿搭成的简易梯子,上到后台跟那些准备上妆或已经顶着整头假发髻、插满晶亮发簪步摇与画着整脸大浓妆的演员们聊天搭讪。

由于初恋女友的关系,我妈与不少北部的歌仔戏班都认识,加上满多戏班演员也会兼做阵头演出,所以她们基本上算是同一个圈子的人,阶层气味相近,相处起来完全不费力,很快地,她就与大家都混得挺熟,在几个戏班都有交情不错的好朋友。依照惯例,我也就有好几位戏班演员干妈。对这些在戏班和阵头圈找生路、讨生活的底层女性们来说,互认彼此的小孩为干儿子、干女儿,有点像是一种互助情谊的表现。

我妈就是在我其中一位干妈的戏班里认识娜娜的。初见面的人一定都会以为娜娜这个名字是她的外号或艺名,但这是她身分证上工整印着的名字,如同少女漫画般地浪漫,就是两个叠字叫娜娜。

我觉得娜娜就是所谓人如其名的一个实例。她有一副高挑清瘦的身材,一头及腰的直长发,永远都是梳拢整齐地披挂在她肩头某一侧。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她简直就是个生在人间的仙女,一百六十八公分的高个子,步履却似猫一般轻盈,走起路来像是用飘的。

娜娜其实是外省第二代,因为兴趣加上朋友介绍才会进戏班学戏,她在通常以闽南人为主的野台戏班中算是特殊的少数。娜娜后来一起住进了我们母女在三重租赁的那个雅房里。我妈带她回来的那一天,只说了句以后我跟妹妹要叫她妈咪,然后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从此就这样挤在一张大床上,再没有其他多的说明跟解释。

我妈向来这样,不会跟我和妹妹多说什么。人家说教养教养,我妈对孩子总是没有教,只有养。

娜娜刚来的时候原本还是以唱戏为主,只有偶尔跟着我们一起去跳牵亡,但过了一段时间,牵亡阵就逐渐成为她的正职,唱戏反倒变成兼差。我们一家两大两小的工作收入,让我妈在两年不到的时间就买了一间位在芦洲的房子,付了头期款后,娜娜跟我们一起搬到了新家,那个扣掉公设之后屋内实际只有十八坪不到、两房一厅一厨卫一阳台的“好思家”。

好思家是那栋回字型大楼的名称,建商还煞有其事地将那三个字做成铁铸雕花置放在大门入口处,许久之后我才发现,那原来是取自电影《乱世佳人》女主角郝思嘉的名字,音同字不同的心思,不知道建案名称的发想人是否也是个爱电影的人。

依据我妈的说法,那时她会决定要买房子,是为了能够拥有我们自己的户口名簿。由于我们在逃离中和的家之后都没有把户籍迁出,母女三人一直是幽灵人口,我和妹妹也因此没办法去上学。后来公所的小姐告诉我妈,如果她的名下有间房子,那么就算她与我父亲婚姻仍然存在,我们母女的户口也能转出到她名下的房子里。

人走了,名字却还被困在以我父亲之名为户长的户口名簿里,对我妈来说始终觉得逃得不够彻底,心底不痛快。于是她决定听从那位好心户政小姐的建议,买间房子,把我们母女的名字也救出来。当时的她肯定没想到,在十几年后的某一天,我父亲的家人会循着她救出的名字与户籍,找到我们。

娜娜妈咪跟我们一起生活将近八年,在那八年之中,我从一个内向懂事的孩子,慢慢成长为一个自闭古怪的少女。在那个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从娜娜和我母亲的关系之中,观察并认识到爱情的样貌。(推荐阅读:《日常对话》致同志母亲的家书:愿你在没有框的地方活成自己

我妈对她的情人很好,好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比如她们在茶室喝茶、嗑瓜子的时候,她会用嘴巴仔细地把那一颗颗黑黑亮亮的酱油瓜子壳咬开,再用手将里头薄脆易碎的肉挑出来,完整无瑕的米白色瓜子肉就这样一小片一小片接力摆放在娜娜的桌前,好让她可以用优雅无比的姿态放进口中。对照当时坐在一旁的我与妹妹,两个小孩龇牙咧嘴啃瓜子的狼狈样,娜娜更显得像是脱俗仙女了。

我妈还会经常买礼物送给女友,生日的时候送上玉镯、戒指、珍珠耳环、黄金炼坠只是基本功夫,平常三不五时打牌赢钱也要大方分红,让情人自己去添点喜欢的衣物饰品,这样才够贴心。

平心而论,我妈那些值钱的礼物也不是只送女友,她也买过不少给我跟妹妹,像是金手炼还有金锁片都买过,只是那对我妈来说其实是保值的概念。我妈总是将身边多余的闲钱拿来买金饰,她觉得随身戴着不只好看还有安全感,不怕放在家里会遭小偷。想来那年头的治安应该还算好,没见她担心过穿戴那些金饰太招摇会遭抢。但只要那阵子收入比较没那么稳定,我妈就会把买给我们的黄金拿去典当换现金,所以那些饰品被我们姊妹戴在身上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与其说那些是给我们的礼物,还不如说只是让我们姊妹暂时展示与收纳而已。

又比如我妈是个有奇怪洁癖的人,不太能容忍我们家白色的地砖上有一丁点灰尘或掉下来的发丝,只要一看到,她就会叫我们姊妹去把那脏点擦掉,或是把落在地上那一两根头发捡起来。但是,她从来不会要求她的女友这样做。

对我妈来说,爱人就是要捧在手心上,让她觉得自己是整个宇宙里那唯一的一朵玫瑰花,独特且备受宠爱;直到有一天,这朵宇宙里唯一的玫瑰,发现了还有另一个宇宙与另外一朵玫瑰花存在。

娜娜和我妈在一起的九年中,我妈其实劈腿过不只一次,我知道的至少就有两回,而且两次都可以说是“轰轰烈烈”。

娜娜第一次发现我妈在外头还有另一个女朋友,是因为我妈和那个新女友“私奔”,连续好几天没回家,期间我妹妹又突然生病发高烧,娜娜焦急地拚命打手机给我妈,她都不接。后来连我妈的多年好友阿满姨也看不下去,便安排娜娜连同她们熟识的诊所医生演出一场假自杀的戏码,才把我妈从南部骗回来。

这事在我拍片访谈期间,又听娜娜和阿满姨重新提过。她们描述起当时,就像电影情节一样精采。阿满姨的剧本是这样安排的:先由娜娜在我妈的手机留话,没有啰嗦也没有哭闹,只说她太伤心绝望不想活了,接着再由阿满姨打电话去留言说,娜娜真的自杀了,吞下整罐安眠药已经被送到诊所里洗胃。

这两通留言讯息果然让我妈主动打电话回来,她打回家时是我接的电话,因为娜娜理应躺在病床上。我依照阿满姨的交代,当我妈问说娜娜是不是闹自杀,我就说是;再问人是不是被送到常去的诊所了,我也说是。虽然事实上娜娜和阿满姨都好端端地站在旁边看我讲电话。

我妈当时居然还挺理智,因为她挂上电话后,又打到诊所去确认。她大概没料到那位医生居然这么亲民地参与演出,于是当天深夜我妈就被阿满姨天衣无缝的剧本骗了回来。

娜娜说,那个晚上,她跟阿满姨蹲在诊所外的整排车旁躲了好久,终于等到我妈出现,然后她们两人就一鼓作气把我妈拽回家去。

斗智、动作加上情爱纠葛,我妈的爱情故事简直比得上谍报片,很精采,也很荒唐。

经历了私奔又被骗回来的我妈,过了一两年之后又爱上其他人。而这一回她没再离开家了,因为娜娜再也忍不住,选择离开。我妈那一次爱上的新女友,是娜娜以前在戏班的好姊妹,据说在她发现之前,阿满姨就已经多次提醒娜娜要留意我妈跟她那位姊妹的互动,但她没有听信。阿满姨后来总是骂说娜娜太傻、太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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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双

娜娜离开我们家之后,她曾经的好姊妹,我跟妹妹的新阿姨很快就住了进来。那位双双阿姨应该是我见过我妈历任女友之中最会撒娇的一个,时常可以听到她用那带点沙哑但却很温柔的声音叫着我妈的名字。

双双阿姨的家里欠了很多债,听我妈说是因为她的母亲造成的,于是双双阿姨和她的妹妹两个人从小就在戏班学戏唱戏,帮忙赚钱还债。也许我妈真的很爱这位双双,所以不只前任女友的待遇她都有,我妈甚至爱乌及屋连她家里的负债都视为自己的一般概括承受,除了标会、借钱,我妈还将我们和娜娜一起买下的那间房子拿去借二胎贷款,这样还不够,到后来我妈连我舅舅的房子也借来贷款,只为了帮双双偿还她们家的债务。

如果爱情有保险,我一定会帮我妈多买几个有巨额理赔的爱情险。

双双跟我妈在一起应该不到三年,她就离开我妈去跟别人在一起了。对方比我妈年轻,家中经营阵头中心,喜事丧事各式阵头都有。双双的离开让我妈很难过,那段时间她经常会服下过量安眠药,一睡就是两、三天。记得有一次阿满姨还帮忙请熟识的那位诊所医师来家里帮我妈打点滴,好让她早点醒过来。我不知道那一大罐透明的点滴瓶里装的是什么,但那些液体真的让我妈睁开了眼睛。

一见到我妈醒了,阿满姨劈头就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都不顾了吗?我妈在药效还没完全退去、半昏半清醒的状态下根本没办法回应,只嚷着要冲出门干一些轰轰烈烈的事然后死去。阿满姨被她气到说不想再管她,叫我跟妹妹两个要好好看住我妈,然后就走了。

那个时候,我才刚要满十八岁。

也许这些就是为什么我从小到大完全都不爱看琼瑶跟花系列连续剧的原因,那些戏里描述的爱情太梦幻,而我在现实生活所认识到的爱情却太不堪。从小看着我妈不间断地重复着喜欢某人、追求某人,最后告别某人的轮回,不得不佩服她实在比我积极勇敢得多。(推荐阅读:《日常对话》导演黄惠侦:同志母亲教我的不是恨

但愿我们都能一直不失去那追寻人生所欲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