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接受卡提诺“狂人意表”社会学专题邀请,尝试以问答形式,细看在网路上引起论战的母猪议题。双方在愤怒之外,是否有理解与对话的可能?

女人迷接受卡提诺“狂人意表”社会学专题邀请,探讨前阵子在网路上引起论战的母猪议题,我们试图透过专题合作,思考双方在愤怒之外,是否有理解与对话的可能?以下为“狂人意表”三个关键提问,以及女人迷的完整回答。


图片来源|卡提诺狂人意表

问题一:为什么网友会想辱骂女性成母猪?可能有什么心理因素或原因?

母猪说法为何出现,先别急着以“揪出主谋”的方式寻找说法起源。这次想邀请大家从社会结构的层次思考。相对治本的方法,是去瞭解当前的社会结构如何制造出一个个“辱骂女性为母猪”的人?

女性主义者认为,追究性别问题的社会根源,必须看见“父权体制”(patriarchy)的影响力,它盘根错节在日常生活各层面。厌女(misogyny)是父权社会普遍运行的文化与心理机制。在这样的社会里,女性的身体乃至阴柔气质的价值是普遍被贬抑的。

女人处理自身厌女的方法很多,最普遍的一种,是认同男性社会与阳刚气质的价值,让男性认为她也拥有男人的优点,属于特例,不属于其他低劣的女性。其实,最近流行的词汇“女汉子”也反映了部分女性这样的焦虑认同。(推荐阅读:【性别观察】谁是母猪教徒?当仇女成为一种流行

厌女社会是“母猪”说法诞生的“基底”,但“促发”说法的,还有两个可被辨识的原因,并且这两个原因也相互影响:

1.  环境经济萧条
2. 性别平等意识提升

这几年,台湾年轻一代更广泛地参与社会议题,认肯并主动实践民主、开放、公平、正义等价值,这也包括性别平等的追求。部分男性在其他性别权益提升的过程,感受自己的处境并没有真正获得缓解。

例如,父权社会衡量一个男性的成功,往往建立在他必须是有能力养家者(breadwinner)。可是同时,台湾青年贫穷问题愈来愈严重,世代之间的财富严重分配不均,年轻人在经济上感受到很强烈的压力。

经济压力对父权社会里的男性而言,很容易转化成对自我成就认同的焦虑,他们需要一个出口抵抗“好男人=有能力养家”的父权价值,可是不知道怎么做,于是直接把矛头指向身边可能会造成这样压力源的人,例如他的家人、朋友、伴侣、心仪对象、或是其他可能暗示了“好男人=有能力养家”的人。

对这些男性进行暗示的人,不只是女性,也包括他们的男性同侪、他们的父母。可是当这一群人迫切需要为自己的窘境找寻原因,没有从社会与经济结构透视的能力,却需要一个很直接、直觉、成本最小的情绪出口,哪一个族群会是发泄起来成本最小的呢?跨地域、跨国、跨文化的,那一个族群,往往就是女性。

女性主义的敌人,其实不是骂女人为母猪的男性,也不是受限于父权想像,期待男性负起养家责任的男男女女,而是不断生产出这些心态的社会结构。我希望大家对此多一点理解。

另外,如果仔细看网友骂女性母猪的理由,其实很难汇聚在固定一种类型之中。他们说自己并不是一种“教派”,确实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并没有共识教条,也就是并没有“谁是母猪的明确判准”。但只要你是女人,就有可能被骂是母猪,这是所谓母猪教的唯一共同点。

问题二:仇女族群如何演化而来?有消弭的可能性吗?如果有(或没有)原因为何?

仇女或者说厌女(misogyny),其实不是一个“族群”,如上所述,它是父权社会普遍运行的“文化与心理机制”。

也就是说,身在一个父权社会里,我们每个人都内建有厌女的心理机转。

国际知名的女性主义者上野千鹤子即在她的书《厌女》中诚实提到,女性主义者自己都曾经是严重的厌女症患者,但是后来她们长出自我反省与批判的能力,观察到父权社会如何布下厌女症的天罗地网,进而思考解脱之道,从嫌恶自己,到与自己和解、肯认并拥抱自己的完整性。

如果问我,我们有没有可能逐渐摆脱自身的厌女症,当然是有可能的,女性主义(feminism)会在这其中给予你非常多丰富的观点与视角,带你看见父权社会的运行机转,你如何受其影响,又如何可能自由。你可以选择进行女性主义的实践/实验,可能失败,可能有小小成功,那将使人感到平静。

完全消弭自己内在厌女张力或许不容易,可是,这却值得我们不断努力。翻译成女人迷常用说法,消弭自身“厌女”更积极作法,其实是爱自己,拥抱被父权社会贬低的特质。女人迷也希望替所有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提供支持与陪伴。

如果问我,所谓母猪教与女性之间,是否有歧见弭平的可能?这么说吧,以女人迷专访前“时代力量”发言人林颖孟的说法举例,希望可以增进彼此的互相理解。

“母猪说法的出现,是很多男性指责这些女人把男人当作工具人看待。”林颖孟提出,其实女人的历史,就可以看作是工具人的历史。

女性长期被视作工具人,替男性生孩子,照顾家庭以支持男性在外的职涯发展。现代台湾女人可能还更惨,被社会要求生孩子,政府与企业却不给足够的产假,产子后还要迅速恢复职场工作,家庭照顾责任仍落在女性身上,上完白天公司班,晚上回家轮第二班,照顾丈夫、照顾子女。

根据行政院最新数据统计,女性花在家务劳动上的时间,每日仍比男性多上三个小时,而这只是平均值。台湾女性长期没有休息时间,已经逼近过劳。

所以我们能不能理解,当整个国家、社会、到公司制度对女性赋予过量的劳动任务,产子无法由男性代劳,照顾子女与照顾丈夫普遍是社会对女性的期待并视之为女性责任,部分女性的解方,会是希望男方对经济压力多承担一些,以缓解她的焦虑与过劳可能。

那女性主义者的努力是什么?女性主义者的努力,就是希望从国家法律、政治决策、公司制度等层面,让女性可以从国家和父权社会的工具人,更平等地成为人。让因为性别框架所进行的性别分工逐渐松绑,例如男生可以在家带孩子,不必受到社会眼光的压力,女性可以全心在职场工作而不必受到责备。甚至也深入探讨,如何透过国家政策、法规、制度,让大家都能更安心照顾自己、照顾家庭生活,而不只是作为资本主义市场的工具人。

女性主义的努力,是要让女人从工具人,平等地成为人。现在某些男生觉得自己被当成工具人,很挫折也愤怒,不知道情绪该往哪里去,于是把矛头指向女性、指向女性主义,其实完全搞错,因为女性主义谈的就是:没人该被当工具人对待。

女性主义想要破除的,就是把人当做工具人的“支配关系”。(延伸阅读:从女仆到时代力量发言人!林颖孟:母猪教徒,可能成为女性主义者

问题三:仇女族群在现实生活中,有办法用理性的方式看待女性,并建立良好健康的关系吗?

我可能不会使用“理性”这词,理性一词长期被误解为“抽离情感”的思考方法,但是事实上,真正的理性应该是“拥有同理能力”的思量判断。

健康和良好的关系,无法靠着抽离情感的沟通达成,相反地,必须奠基在“设身处地”的思考。

无法理解对方的时候,可以从发问开始,理解对方的思路、理解这条思路背后的压力,设想“如果我也在这个性别位置,我可能遭受的压力和困境是什么”。当我们渐渐理解对方的性别处境,你会发现,其实没必要扎一个母猪稻草人来打。继续骂女性母猪,其实没有人会阻止你,但也并不会解决你人生的任何困境或问题。

同理的想像,会让你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处于困局的人(笑),并且你以为的敌对方,其实与你也有相似之处,这会让你对这世界有更多理解,让你成为更有同情共感能力、更可爱的人,甚至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有力量能帮助他人,能够为这个社会做更多的事。

想看更多卡提诺狂人意表社会学专题连结,请点此

对于性别议题、女性主义,有任何疑问或想讨论之处,欢迎点入以下提问单,对女人迷编辑进行提问。每个月我们将会针对提问,进行讨论,并且尝试提供给你,女人迷的思索:)

女人迷性别小学堂

父权体制

patriarchy

女性主义者认为性别不平等的问题根源为“父权体制”,它盘根错节在日常生活各层面。父权体制原本意味着父亲的统治权力(rule of fathers),如 Juliet Mitchell 指出:年纪大的男性家长对其女人或其他依赖人口的控制。社会学者 Connell 指出“父权体制”是由男人掌控且被制度化的性别关系。这样的社会产生的压迫如性侵、家暴、同工不同酬等。父权作为结构性压迫体系,男性亦难逃压迫,例如父权体系尊崇阳刚气概,阳刚气概的建构,让男人不擅于表露情感,而不符合阳刚气质的男性,亦会遭受到极大的社会压力或暴力。

参考资料:性别教育小词库,游美惠着,高雄:巨流,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