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女孩的人类学笔记!细看这个多元社会,从对“时间”的不同态度看文化之间的价值差异。

“时间”是一种被赋予的概念,在科学技术尚未一统世界以前,以不同形式和逻辑存在于不同的文化与社会中。许多人一定都有一种体会是,“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而痛苦的时间总是缓慢地流逝”,这句话说明的大概就是时间的“可感知性”,也就是说,有的时候人们倾向于用身体经验来感受时间,而非刻度化的计时。时间之所以能成为时间,也就是它被赋予的数字对照,同理可证的还有年龄。年龄作为一种更长时段的时间,标记的正是所处的社会,期待每个个体应该拥有的秩序和分类。也正因如此,对现代人来说,时间是可数和有限的,所以我们会认为做某件事情“浪费时间”、我们需要“把握时间”、我“没有时间”去做某件事情。(推荐阅读:【文字欲摄影故事】如果你开心,时间就不浪费

我们把时间当作可利用的资源,呼应的就是这一套被规定的时间符码:一分钟六十秒,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而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实践也都围绕着这些时刻展开,早上八点上学,傍晚六点下班,十八岁法定成年可以投票,三十岁还没结婚代表人生失败⋯⋯如果时间不是这样一种被累计和数算的概念,人们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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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类学的研究旁敲侧击的回答了这样的问题。举例来说,在非洲南苏丹尼罗河流域的努尔人(Nuer),过的时间是牛日子里的“牛钟表”时间。 努尔人特别重视牛,在资源有限的生态环境中,牛能够供给他们绝大部分的日常所需,因此,努尔人的生活便是围绕着牛的作息:努尔人所居的地貌与气候随着牛的需求而调整,生活作息也必须符合牛的习性。人们不会以“下午四点”来决定出门的时间,而是“等牛在外面吃完草”的时间。着名人类学家 Evan-Pritchard 用一段话来总结努尔人与现代人的时间差异:

⋯⋯努尔人并无任何对应于我们语言中“时间”一词的词句,因此,他们不能像我们那样谈论时间,好像它是实际存在的某种东西,可以流逝,可以浪费,可以节俭等等⋯⋯他们不曾有过与时间竞争或者必须把活动与抽象的时间推移等同起来的情感体验,因为他们的参照点主要就是这些活动本身,而这些活动一般来说具有一种缓慢从容的特点。由于没有任何活动必须精确遵从的自主性的参照点,各种事件都遵循一种逻辑顺序,但它们并不受一种抽象系统的控制。

这种“不按表操课”的时间观念在许多文化中都可发现。

我在新疆做田野时,最常碰到的阻碍和挫折就是,我太常被放鸽子了。前一天说好的时间,到了当天会“自然而然”的不算数,当事人面对你的质问,也不会有爽约或是不遵守承诺的罪恶感,对他们来说,以时间为基准的承诺好像原本就不带有效力一样—这是我一开始的猜测。对习惯了现代时间观念,进田野还带着巨大焦虑感的人类学研究生来说,这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某次我在早中晚各个时段都约了访谈,直到当天结束却一个人都没见到。我也时常听闻去过印度旅游的朋友抱怨印度人极度不守时,“不守时”在普遍印象中,便直接与“低效率”、“不自律”、“落后”等价值观连结在一起。人们似乎把“时间”以及其刻度的性质,当作一种理所当然的概念,不禁也把这样一种充满效率和积极的时间观念,与顺应自然节气和生物节奏的时间观念对立了起来。(推荐阅读:【许菁芳专栏】生活在他方

这种对立又似乎互相竞争的两套时间观,同样发生在台湾国定假日与原住民传统祭仪之间的矛盾上。台湾原住民如同努尔人以顺应自然的方式,运行着他们的生活与宇宙,由太阳和雨水来告诉他们何时应该庆丰收,何时又应该将来年的种子播下。以此衍生的各项祭仪便无法受刻板日期限制,因为没有人能准确预测自然。这样的时间观同时展现了对自然的崇敬和臣服,却也被科学主义所覆盖了。

提到游牧民、游牧文化,人们也直觉地认为游牧是一种“无时间感”(timeless)和“空间不确定”的活动,好像游牧就是居无定所、随时到处移动的状态。实际上并非如此。游牧民不会以精确日期决定何时转换牧场,如同台湾原住民一样,而是提供他们生活所需的大自然,会以各种迹象“提醒”他们,不同的季节停歇在不同自然条件的牧场。

面对这饱含故事与多元性的世界,我们却轻易地只接受某一套刻板价值,进而以“进步”或“落后”简单地分类、指涉自己和他人。

在新疆,喝茶也是我体验时间的另一种方法。在前一章有提过,中国西北少数民族基本皆有喝奶茶的习惯,就我做研究的哈萨克人来说,他们喝起茶来的从容自得更称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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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阿依娜姐姐家,阿依娜在北京时间早晨十点上班,下午两点午休至四点,接着再回去上班至晚上八点。不需要遵循北京时间、较为自由的牧民们,则是按照身体时间来过生活。因此,喝茶的时间也在这两套时间规则中有着不同的标准。住在阿依娜家的时候,我们通常会在三、四点左右喝茶,但为了赶上下午班的时间,那种喝茶就不如我在其他地方来得悠哉,忙碌起来,阿依娜便会叫我自己煮茶给孩子和自己喝,她得匆匆赶回单位。而住在阿依娜的妈妈—哈娜依阿姨家,或是到山上牧区与吐尔逊奈姐姐住在一起时,喝茶的时间就会变得极度充裕且富有延展性。没有人会告诉你何时要喝茶了,也不会有人像邀请你吃饭那般的吆喝你来喝茶,你得观察。(推荐阅读:中国人的“过日子”哲学:当与政府斗智,成了生活必需

无法确定是谁先开始第一步动作,当你察觉到喝茶时间即将来临,通常是看见家户中的女主人到厨房把水烧上、取出冰箱中的饢及其他搭配的面食(如巴尔扎克)或各类干果谷类(如葡萄干、大枣干和核桃,丰盛一点的话还有炒米与炒面),将餐巾布铺上炕—炕上可能已经满坐着家户中的男人或长辈,接着把冲好的奶茶放置到餐巾布上。但这并不代表在 tea time 以外的时间哈萨克人就不喝茶了,只要家里来了客人,女主人必定会去烧茶,而烧上了茶,按照我的观察与推论—显示这段谈话不会即刻结束。

在一碗又一碗的奶茶之间穿插家常的谈话,哈萨克人的慢悠自得彷佛时空凝结,好似就此坐在这块餐布边,捧着茶碗一整天也无妨。这种喝茶的氛围和传统中国人聚友品茶很类似,差别在于哈萨克人并不会特意去“品茶”,因为大同小异的煮茶方式和相同的素材,使得煮出来的奶茶可能只有浓淡、颜色的差异,而这种差异也仅仅代表着区域性的习惯不同而已,因此品茶并不是重点,重点只在于喝茶是一个聚集的行动,一个社会性的行动,它必须以集体的方式进行,是游牧民族生活的高度凝聚力和逐马羊而居的自然时间,使得这样无边际的 tea time 成为可能。

当然,这种生活美学也是在历经种种无奈和自我勉强后得来。有的时候,好像看得见自己恍若一只转个不停的陀螺,置身于一个充满树獭的世界—你觉得他们慢,其实那是因为你快,他们的速度可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