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母爱创伤,当母亲告知得了癌症,我们究竟该如何定义自己对母亲的责任与义务?

黛博拉:“我妈得了癌症。”

如果母亲面临衰老或人生巨变,成年女儿一定很难鼓起勇气重新确认照护母亲的责任范围。就算之前已经小心地逐步调整了母女关系,甚至决心与无爱母亲断绝联系,也可能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备受折磨。比如无爱母亲突然跌断骨盆、得了致命疾病,或者打电话来哭着说:“妳爸快要死了!”妳为了保护自己而努力设下的界线该怎么办?

一切很可能因此退回原点。面对无助的母亲,妳在设立界线时产生的罪恶感会卷土重来,想得到爱与认同的深层渴望也会再次浮现。

许多女儿在多方努力后,确实成功重建了生活,也变得更独立、更有自信。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她虽然感觉更强壮了,但当身陷危机的母亲重新现身时,她仍可能落入旧有的行为模式。所有女儿都盼望能将危机化为转机──说不定与死亡擦身而过或经历巨大悲痛后,母亲能有所顿悟,藉此改掉大半的无爱行为,也因此和女儿变得更亲密。当然,我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但因为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我总提醒个案不要期望过高,只是如果还想修复母女关系,也不排除这是一个可能的契机。(推荐阅读:脱离母爱创伤:你不必为母亲的幸福负责

黛博拉无论儿时或成年后,都曾遭受母亲的言语凌辱,她之所以来找我谘商,是因为发现对孩子爆发的怒气已经激烈到危险的程度。我们努力解除儿时经验为她设定的羞愧、哀痛、怒气,及其他具有伤害性的情绪模式,随着疗程进行,她也决定与母亲维持表面上的茶会关系。“我不想让孩子没有外婆。跟我完全相反的是,他们只知道外婆好的一面,所以我们偶尔还是会邀请她来吃饭,但谈的都是孩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来往。我们其实很少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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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谘商后六个月,她写了封信给我:“我现在快乐多了。我无法改变过去,但目前过得很不错。”

但几年后,一个消息改变了一切。

“妳可以想办法今天见我一面吗?”黛博拉在电话中这么恳求,“我得见妳。”

她在下班后回家的路上顺道来找我。

她说:“我昨晚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发现自己得了乳癌,应该是第二期,我不太确定。医生讲了一些淋巴结和化疗之类的事⋯⋯喔!老天,苏珊。我整个晚上都在网路上搜寻相关知识,想知道我们有什么选择,也想知道目前需要做什么。我的脑子就是转个不停,但又太害怕了,也无法冷静思考。我好怕医生会发现更多问题⋯⋯好怕她会死。”

“我真的很遗憾,黛博拉,”我告诉她,“确实有这个可能,妳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但我们得慢慢来,一次解决一件事。先把脑中的疑问列出来,找母亲的医生一一确认,毕竟我们必须得到确实的资讯,才能展开后续工作。另外,也可以利用医院的谘商及其他相关资源。

“我了解妳,知道妳现在很想抛下一切,就为了随时都陪在母亲身边。但妳有丈夫和年幼的孩子,生意也经营得很好,不可能就这样丢下不管。所以我们现在来想想,妳能如何实际帮助到母亲,又不至于毁掉自己的生活。”

无论儿时曾被如何恶待,当女儿看到母亲受苦的直觉通常是出手相助,很难做出其他选择。刚得知坏消息的前几天(或几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各种疑问和未来规划,自己、母亲和身边家人的情绪往往也非常激烈。她很可能会像颗陀螺般转个不停。随着母亲的需求愈来愈多,她也可能会忘记必须顾好自己的日常生活。

不过重要的是,面对这类处境时,身为女儿的妳,必须一开始就把自己的需求放在那张看似无止境的待办清单上。谁有办法帮忙处理问题?随着母亲的需求愈来愈多,谁能跟妳一起扛起照顾的责任?谁能够在情感上支持妳?就算妳深信自己是唯一能处理问题的人,就算身边的人不停强化此信念,其实,永远有人能帮忙──只是妳必须提醒自己在处理问题之初,就找出相关资源。

当然,说得永远比做得容易。许多女性在面对类似处境时,往往还没想好可以怎么处理就先当机了。就拿黛博拉来说,她在得知母亲生病的前几天忙得团团转,与其停下来休息并寻求援助,她宁可先逼自己一股脑地瞎忙。

母亲接受治疗一个月后,黛博拉来见我,看起来身心俱疲。

她说:“我妈的状况还行,我得心怀感恩。医生认为已经成功移除所有癌细胞了,但她还得接受大量化疗,真的很累人。她真的被折磨得好惨呀!苏珊,我只能好好照顾她,不能有任何怨言。”(推荐阅读:【日本文化观察】有毒母亲,亲职的情绪勒索

我要求她告诉我最近做了些什么,结果听起来简直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她说:“嗯,这么说吧,我现在每天得做的事多了几件。我先把孩子载去上学,上班时顺道去看我妈的状况如何,要是她在吃饭,就问她是否还想吃些什么。然后我一边工作,一边打电话找不同的医生谘询,同时在网路上搜寻临床试验的相关资讯。如果她需要去医院,我就协助接送后再回来工作。然后我接孩子回家,做晚餐,为她准备食物,想办法去看她一下,之后再为了亲友赶回电脑前,把我妈的最新情况发布在网路上⋯⋯接着,想办法稍微抢救一下白天没做完的工作。我还没想出可以好好睡觉的规划,也不知道哪天才可能好好吃顿午餐。”

这样的负担实在太大了,我说:“我光听妳的描述就累了。”

她说:“没什么好抱怨的。其实我很高兴能成为支持她的力量。她每次看到我都好开心。我知道只要我出现,她就能撑得比较不辛苦。她真的这样说,苏珊。她说不希望被陌生人照顾,只想要我。打从有记忆以来,她应该是第一次对我说‘我爱妳’。”黛博拉的眼中涌起泪水。“我这辈子都在等她这么说。”

我说:“我知道妳等了很久。妳可以尽情沉浸在母亲的爱里面。总之,只要母亲持续付出温暖、亲密与感激,就好好享受,得到一天算一天。”

“我有努力这么告诉自己。我知道这样的好日子不见得会持续下去,但现在真觉得总算拥有一直以来渴望的母亲了。”黛博拉说。

黛博拉就像许多女儿一样,感觉此刻就像长久以来的祷告得到应验。她们必须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了解,自己亲手建立的人生也需要关注。

“妳自己过得如何?”我问:“跟我谈谈家庭与生意的情况。”

黛博拉说:“这部分就不太好了。我因为提案迟交,快要失去一个能够撑起明年业绩的大客户。孩子开始抱怨见不到我。杰瑞努力想体谅我,但还是很不满,‘妳妈一直以来都在伤害妳,现在只是因为病了,才突然变得对妳很好,但妳还是一发现她有需要就赶过去处理。’他觉得我姊应该回来帮忙,我们也应该雇人在家照顾妈。

“我快不行了,上礼拜还得了一场重感冒。我知道不可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想我毕竟不是女超人⋯⋯但她是我母亲,这可能是我跟她最后的相处机会了。”

当然,能够满足母亲需求的不只有黛博拉。我告诉她,“妳必须拥有自己的人生。或许也得让母亲知道,妳会为她找一位看护,同时自己花费合理的时间照顾她,但不可能独自扛下所有责任。妳不可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珊,甚至不晓得该从何思考起。我不想失去她。”

“但妳也不该失去自我,”我说:“或许妳能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告诉黛博拉,“就是主动寻求援助。对妳来说,这可能是最困难的挑战之一。一边是妳病重的母亲,另一边是妳必须照顾的事业与家庭。妳如果得全天候照顾一个人,就不可能有精力去处理其他的事。要是妳真的累垮了,又要怎么帮助妳妈?我们来想想如何减轻妳的负担,”我告诉她,“妳可以寻找其他资源分担妳的工作,也可以雇人帮忙,假如经济上有疑虑,试着找母亲的朋友或教友一起帮忙。妳与其把时间用来瞎忙,不如用来寻求外援,还更有效率。”

我们做出了一张请她自己作答的问题清单:她母亲拥有什么资源?谁可以偶尔帮忙带母亲去做化疗或看医生?谁能帮忙处理母亲的食物与居家照护工作?我指定了一些作业给她,请她上网搜寻照护资源,并谘询母亲医院的支持团体。

一旦开始进行这类工作,妳脑中的理智部分就会开始运作,接着列出:“我需要什么?/她需要什么?/谁能够帮忙?”的清单,妳就能逐渐离开焦虑漩涡,开始寻找确切的解决方法。

黛博拉说:“杰瑞也说了类似的话。我知道他愿意跟我一起面对,但我好怕一旦减少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她就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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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黛博拉找了一家专门服务癌症病患的送餐机构,还找到愿意偶尔载母亲去做化疗的义工。她母亲有存款足以支付送餐服务,等到能够吃一般食物之后,也能选择向“送餐上门”机构(Meals On Wheels)订餐。黛博拉找了一些社区大学的学生接送母亲,他们还能在母亲虚弱时,帮忙做点跑腿的杂事。

面对类似黛博拉的困境,不可能有人找到一劳永逸的简单解决方式。不过,只要黛博拉愿意承认自己无法──也不愿意──独自承担母亲的照护责任,就能找到呼吸的空间,也比较有办法客观地看待处境。

她说:“我想最困难的部分是承认自己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无法让她好起来,无法满足她的所有需求,也无法永远待在她身边,讨她欢心。她发现有其他人来帮忙后并不开心,也比较不常对我微笑或说‘我爱妳’了。治疗过程很痛苦,她的情绪起伏也很大。上次我去看她时,她说:‘我昨晚过得很糟,妳应该来陪我的。’我偶尔还是为了无法解决每个人的问题而内疚,但也只能量力而为。”(推荐阅读:《日常对话》导演黄惠侦:同志母亲教我的不是恨

“没错,”我告诉她,“而且,照顾好自己并不算背叛母亲。”

付出多少才算足够?

身为女儿,我们究竟该如何定义自己对母亲的责任与义务?这是一个艰困的主题,尤其在面对黛博拉的处境时,身旁一定有很多自以为可以插手指导妳和母亲的亲友。但只有妳最清楚自己的能力到哪里,而妳需要确保自己的身体与神智维持在健康的状态。就算母亲生病或守寡,都不该以此为藉口变得行为乖张。光是听从她的指示与要求,就会带给妳巨大压力,妳没有承担生活被彻底打乱的义务。我知道这类状况不好处理,但妳仍得努力保障自己的权益。

我并不是要妳完全抛弃生病或需要陪伴的母亲,只是在帮助她的同时,妳得先将自己的脚步站稳,才能真正量力而为。

如果母亲生病了,妳能做的就是与医生保持联系,帮助她做出与治疗相关的决定,而不是每天亲自照顾她。

如果母亲守寡,妳或许愿意在开头一个月花上大把时间陪伴,但之后仍得帮她寻找独居与寻找友伴所需的资源。

无论面对多么高压的危机,妳都得找出对自己而言最健康的解决方法。正如我们谈过与母亲重新协商关系的注意事项,这一次,妳也得照顾自己的需求与界线。藉此,妳才能主动选择以合理的程度与方式,对母亲付出品质最好的照护及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