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艺术创作者何佩玲,她透过探讨性别与社会现况的艺术创作,从性别议题领我们看见家庭主妇被隐匿的疼痛。

性别,除了是性器官上的分别外,还有心理上的认同,是一门复杂的议题。在谈论“性别”之前,势必得先谈到“性”,但处在这个保守的社会我们往往避讳谈论它。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已经有为数不少的文献资料在谈讨这项议题,我们应当学习用更开放的态度来面对,才能让孩子建立正确的心态。

一踏进佩玲的房间,便可以看到整面的书墙,里面不乏摄影、艺术,以及她最为关切、和性别相关的各种书籍。她一边拿着书籍,一边跟我介绍这些影响她极深的内容,还兴奋地从隔壁房间抱来一大叠她从台南旧书摊中挖掘到的珍贵书刊,很难想像原来这些所谓十八禁的书籍竟然有这么多种类,有些着如情色杂志的标题和封面,或是文诌诌的章回小说,甚至还能以中医穴道来谈论“性”。

我想起吴尔芙曾在《自己的房间》中提及:“女性若想要写作,一定要有钱和属于自己的房间。”而在这个私密空间中,佩玲不仅以墨倾诉,更用影像来书写,从静态摄影、动态录像、到拼贴,她尝试用各种不同的媒材,跳脱既往自己熟悉的创作手法,一次又一次地将自身关注的议题,用一种既暧昧又赤裸的艺术方式呈现,诱发观看者的情绪,直视自己的心,找寻疼痛的脉络故事。(推荐阅读:#itmatters:性别是一群人的事,没有人是旁观者

害怕未来成为自己的妈妈,嫁给像自己的父亲

每个家庭里,或多或少有着这样的角落,像是黑房间的概念,在那里你会被禁止说一些话、或是做某些事情。在这个空间里产生了一种“恐惧文化”,用让你产生“害怕”的方式,去限制你的某些行为。因为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造成她在投入一段关系时,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弱势,无形中就会用强势的语气去和对方说话,例如:你就是不准做__。“另一半会告诉我这是不对的,自己也知道,但越是想反抗,越会成为它的影子。”而这样的举动其实是潜移默化地复制了父亲的行为模式,但佩玲对其他人都不会如此,只有在进入一段关系时才会发生,于是她感到困惑并开始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想要去回推整个事情的脉络,于是她决定去追朔更多关于家庭所造成的影响。

在越熟悉的环境,越容易忽略掉某些重要的东西。

她从妈妈平常整理的“家庭物件”开始,观察母亲“被漠视的疼痛”。一直以来对人的情绪非常敏锐的佩玲,在看完《极度疼痛》一书后,开始探究“疼痛”这个感知,而人物首选就是母亲,她认为家庭主妇的疼痛是完全被隐藏的,甚至是在皮肤之下、非常深层地方的,即便有疼痛也没办法去表述,因为家事做久了就被日常给埋没了。

她将母亲身为家庭主妇每日使用的清洁手套,象征她的无奈与漠视的疼痛,并结合家中许多隐喻的物件,去看那些被隐藏的情绪。而疼痛其实是一种耗尽心力的内在经验,本身既暧昧又难以碰触,因此如何去瞭解与同理是非常重要的过程。(推荐阅读:谁才是女性主义者的大哉问:期待百花齐放的性别学


《家庭主妇的日常》

“你知道自己的妈妈喜欢吃什么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愣住了,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却对她的喜好、习惯不甚了解,只知道她好像每天会做这些例行公事。当一名母亲卸下围裙,却好像也失去了某部分的自己。因此,佩玲想从瞭解母亲的背景到和父亲认识的故事脉络开始,推敲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个人潜在行为透露出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社会的影响、抑或是代代相传的习惯?

于是她开始采访,并挖掘父母的情书,她发现信件中隐约有透露出个人的习惯或是偏好。“像我爸想要追寻的另一半是居家型的,他可以出去工作,回家可以放松,我妈还开玩笑问我爸说:‘是因为听话才喜欢我?’”在这过程中,佩玲瞭解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性,再加上当时社会的影响,才造就了现今的存在,因此,家庭的演变与家中每个角色的位置,其实是有个社会的框架与个人脉络依循着。


《母亲:极度漠视的疼痛》

“父亲给孩子最好的礼物——就是爱(孩子的)母亲。”——台湾东海大学社工系教授彭怀真

不论性别,当一个家庭有了孩子以后,就要学习如何互相沟通和协调,这对孩子很重要,因为在意识到他人之前,孩子会去观察家中存有差异的人是怎么互动、尊重彼此。在这过程中,学会如何去尊重别人、接纳差异性,这是家庭教育中最大的特色。父母间的互动对孩子的影响,可能超乎我们的想像。

而佩玲的另一件作品《Charges Against My Father》也和家庭有关。她说小时候会把父母吵架的过程、包含当天日期都记在笔记本上,而这件录像作品的灵感就来源于此。在影片中,佩玲作为表演者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而且还打光,所以是很不舒服的状态,甚至意识是很模糊的。但因为地板冰冷加上在身上书写的触感,所以可以感受到身体是在现实里,只是意识进入了另一个状态。最后泼水时,意识瞬间被唤醒,当下会有种很无奈的感受,因为即便被唤回了现实,那些书写的痕迹还是存在,隐约透露出身体所承载的一切,这也代表了暴力的言语其实都累积在身体的每寸肌肤里。

听完佩玲的分享,我不禁产生一个疑问,这些看似挑战家庭传统权威的创作,她的父母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佩玲笑说其实父母事前不清楚作品的呈现形式,直到在毕业展展出时才明瞭整个创作的脉络,“那时父母看完后,不太能理解为什么我想研究这类议题。后来是有位摄影师建议我,可以写一封信给父母,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做的事,希望他们能够理解,毕竟直接讲可能也无法完整的表达。”

最后佩玲特别强调,这些作品并不是要否定这个家对她的影响,她很清楚要无微不至地照顾、教导家中四个小孩,对父母而言是很大的挑战。只是她想藉由作品带出另一种层面,看待社会家庭的不同面向。(推荐阅读:再读西蒙波娃:神秘,是不分男女的性别特质

很多时候我们认为某些状况是正常的,是因为自己的家庭也有发生,所以不觉得这是“问题”。然而这是传统习惯造成的,大家便习以为常。

我们并非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了女人

佩玲敏锐的情感和意识,也反映在她的作品上,不论是何种形式的作品,都能让人产生共鸣与连结,像是先前和家庭相关的议题,就让人心有戚戚,观看者也会进而愿意和她分享自己的苦痛。正因为佩玲意识到,很多事情不是天生就可以接受,却会在社会中面临到,因此想去呈现或解决这部分。


《Gender》/《Women's Rooms》

一个女人之为女人,与其说是“天生”的,不如说是“形成”的。

西蒙波娃《第二性》

女人在形成之前,是受到个人、社会经验的不断累积,从意识到开始接受“身为女人的条件或规范”后,才会慢慢地蜕变,觉得自己是一个女人。而佩玲则是在社会化后,不断地接受各种媒体、书本、以及周遭环境的各种声音,才意识到女性好像有着既定的印象存在。有些人意识到后,可能会选择照单全收,觉得女生就该这样,完全跟着走,就不会有自己的想法。而她采取的作法是去读更多有关女性的书,然后去想女生更多的可能性,如果没有这些社会规范,女生会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或变化?

她以“剪发”为例,很多人觉得女生就该留长发,如果突然剪短,别人就会认为你是失恋了,尤其男生的反应更是如此,并且觉得这样的等价关系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能因为想剪就剪,单纯想做一件事,还要被社会套一个框架?”从剪头发这样的小事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和社会所设定的女性形象不同,就很容易成为被讨论、甚至是检讨的目标。

除了既定形象,社会也为女生订了“时限”。在中国流传着一个谚语:“男生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烂茶渣”,似乎女人年过三十,就失去了市场行情,不再被需要,甚至被贴上了“剩女”、“败犬”等象征“失败”的标签。而在《中国剩女:性别歧视与财富分配不均的权力游戏》(注 1) 中提到,其实“剩女”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个虚构的假议题,因为中国政府觉得都市女性都不结婚,为了提高社会的优生学,并透过婚姻增加经济的稳定性,就利用媒体释出“25 岁以上的未婚女性是剩女”的讯息,让女性产生“恐惧感”。

经由长期对性别议题的研究与观察,让佩玲更加了解自己所遇到的状况并不是特例,而是共有的社会现象。她透过实际行动,将意识转化为作品,利用艺术的手法,将严肃的议题加以包装。藉由影像搭建起社会大众和性别议题的桥梁,让更多人一同参与讨论,进而了解自身伤疤的根源,并得以从中得到治愈的力量。(推荐阅读:阴柔的“中二男孩”?为什么我们期待男生要有男生的样子

艺术其实是一项劳动,要思考、也要身体力行

和佩玲相处的午后时光,不太像是采访,反而更像是朋友交谈,谈论彼此对于不同议题的看法,聊下来,发现核心紧紧扣着“性别”与“行为的观察”。从我们最早接触的家庭开始,呈现性别刻板与角色不对等关系的现象;延伸至家庭对个人影响,追朔为何自己进入一段关系后会变得陌生;最后走出家庭、步入社会化的过程,和社会对于自己身为女性的既定价值观之间产生碰撞与冲击。艺术,其实就是探讨和我们相关的社会议题,只是经由创作者用不同的方式去诠释。(前往佩玲的个人网站看更多作品)

文章的最后,我请佩玲分享她的推荐书单给 Hahow 的读者,如果你对性别议题感到好奇,却不知道从何开始,那么很建议你阅读下列书籍:

  • 《怒女》Andrea Juno
  • 《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上野千鹤子
  • 《聆听疼痛:为痛苦寻找话语、慈悲与宽慰》David Biro
  • 《母亲这种病:现代人的心灵问题,可能都来自于母亲?》冈田尊司
  • 《中国剩女:性别歧视与财富分配不均的权力游戏》洪理达
  • 《好色:女导演教你怎么A》Erika Lust

1:本书甚至提到,由于媒体释出的讯息,导致女性接近 30 岁时就会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将择偶标准降低,甚至为了进入婚姻选择妥协、放弃自己的权利,例如:房地产,因为政府与媒体塑造男人承担房产压力的形象,导致女人觉得房子就该归男人,即便女方家属赞助部分资金购买新房,女性仍会主动放弃房产持有权,因此登记的所有权人往往为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