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迷X海苔熊为你点歌】单元,周三七点,准时为你放歌!身障者的深刻自白,就算我们的身体有些缺憾,但仍渴望被好好地爱着。

海苔熊妳好,我是香港读者小彤。

谢谢妳听我分享我的故事。我有一直追看妳的专栏,目前我在研究所攻读心理学博士班喔~我很喜欢听歌,虽然我不太懂音乐的,但歌曲总能帮我说出心里面想说却不敢/不懂得说的感受。谢谢妳为我们点歌。

我是一个身障者,使用电动轮椅,样子不是甚么特别漂亮,目前在研究所工作。我在学术界里面一直努力去做我喜欢的研究工作,我从小告诉自己跟其他女生没有不一样,他们做到的我都一样可以的。但是现在长大了面对爱情这一块,特别是自从我遇见了“他”之后,我却突然发现自己是完全陷入自卑里头走不出来。我,值得去爱人和被爱吗? 我在 2014 年暑假的一次社会服务活动中认识了一个男生,他也是身障者,但没有需要使用轮椅,没有甚么自理能力方面的困难,有帅气的外表,唱歌很好听,重点是有纤细的心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我以前其中一位高中学长的弟弟,所以即便是我们以前没见过面,但他哥哥有跟他提起过我这个学妹,所以很早以前已经算是知道我的存在。 那天活动期间我们并没有很多交谈的,就简单的一群参加者里面互相介绍自己,参与活动等等。但那天晚上他就敲我脸书跟 whatsapp,见我很久没有回覆,他第二天又再传讯息给我说一定去看看他的讯息,听听他分享的歌曲好不好听,然后说要回覆他。(推荐阅读:【为你点歌】太过靠近一个人,就会离开一个人

他传来的是 Jason Mraz 的 Freedom Song,原来他说因为留意到我的脸书封面图片是“Freedom”钥匙圈,问我这一生中最希望拥有的是不是“自由”,而他最喜欢的歌手就是 Jason Mraz,所以说要跟我分享这首歌。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很通用的问题和猜想,“自由”谁不想要呢,但我承认那一刻被打动到,没有人问过我这问题,因为身边的朋友都觉得我生活已经好好要知足,他们不觉得我应该多期待些甚么。结果我那天回覆他之后,他很快就接着回覆,开展其他话题,不知不觉就从下午聊到半夜,我们俩都发觉我们很聊得来,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之后每天都继续聊天到半夜,他又会主动跟我报告说去了哪里做了甚么,问我意见甚么的。

最初是用脸书私讯聊的,但他后来说不如打电话吧,比较喜欢听到声音直接讲的感觉,比较畅快。 两星期后,那时候电影《生命中的美好缺憾》刚刚在香港上映,平常我对电影没有兴趣的,但男女主角面对疾病但同时互相找到生命中的真爱,故事很吸引我。而且其实我从来都不会跟朋友去看电影的,因为要从轮椅转到其他座位很不方便,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但对着他,不知怎么我真的很想试一试。我问他不如一起去看电影,他说好,看戏吃饭之后一起在街上走了 2 公里路程去了海旁聊天。我们站在那,没有说甚么话,静静的享受海风,他突然说我们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以后还有机会的就好了,他接着说可惜我还是觉得尴尬,没有让他用公主抱的方式帮我转到戏院座位,否则可以一试试看的。当时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才是,我只是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开心,想突然想尝试打破自己很多原则。

一个星期后,我去了新加坡旅行,早上在饭店睡醒时看到他一早传来的“早安”跟照片,没有甚么特别,但我觉得很有趣。 两个月后他邀请我们两个人去唱 KTV,我鼓起勇气问妈妈批准我去,其实我妈妈最初是不太愿意答应的,她说男生女生单独 KTV 房不好,除非我的学长也去⋯⋯结果唯有继续求妈妈让我跟他去。但其实妈妈对这男生的印象挺好的,有很多次她都会说不如邀请他一起喝茶,我的大学毕业礼一起拍完照后,也说不如叫他一起跟我们一家去吃晚饭等等。KTV 房间里,他又说不介意抱我从轮椅过去房间内的座椅试试坐,可我还是不敢。往后半年我们经常有出来见面,有一次是我放学后过去他的学校饭堂一起下午茶,他拿起我的电话去玩,趁我没留意时帮我拍了一张照片,要我把脸书大头贴换成这照片,后来我们两个也有合照一张,他说笑的叫我要好好保存留到以后。结果我到了现在还是用那张照片,其他朋友说我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很自然,说很久没有看到我笑得那么开心了⋯⋯我想,是因为他的关系吗?

这所有事情我以往都没有试过,我渐渐发觉自己开始对他感觉不一样了,发觉跟以往遇过的男生朋友的感觉和程度完全不同的,这次我是真的很想可以在往后的日子都继续有他一起相知相惜,我很想跟他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我很希望以后的生活继续可以有他一起分享喜怒哀乐。我跟他都清楚知道各自本身的疾病进程是怎样,就像歌词说的,那时候我很希望他就是我要遇见的“特别的人”。(推荐阅读:【为你点歌】爱里的正向错觉:曾经,我是你最特别的人

可是,那天之后,他没有再传任何讯息,没有电话,在同一个社会服务活动期间见到面,也不太愿意跟我说上一两句话,更不愿意跟我拍照,突然间我们没有话题再聊下去,只有在一次社会服务中,我们两个被安排做同一个当值服务,所以有一两句对话⋯⋯我不知道为甚么,普通朋友也不会这样子的吧?他后来有几次传讯息来问我功课怎样做,怎知道他最后一句是“妳觉得我每次都是有需要妳帮忙才会主动找妳吗?我知道我自己是有这种想法,只记得找妳是最方便可以问研究计画怎样做的。”,就这样,理智告诉我答案是“没错”,可我实在没办法这样直接回答他,反而说谎回覆他“还好吧,我没有觉得这样”,然后我们就真的真的没有再联络过任何一句话到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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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 2 年过去,我承认当时是有一点伤心的,原来到最后他只是把我看作是“资料库”?是他暑假太无聊没事做,刚好遇上我这个无聊的人,让他解闷的吗?结果“资料库”用完了,他当时以论文高分表现毕业了,我就再没有任何用处了吗?就如 PTSD 一样,很无奈的我两年间无时无刻都浮现出他那句问题,连我对着其他朋友,也会不自觉的去怀疑他们也只是把我当作“资料库”用完就离弃吗?我不要这样的自己,怎么办呢? 我明白爱情不是人生中的唯一,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啊⋯⋯当然,我跟他之间根本从来都算不上甚么“爱情”的关系吧。这两年间,心底里都不敢再提起他的名字,可我却在日记和脸书上面,每个月的 19 号都会 po 文《特别的人》Youtube,数着是我认识他的第几个月,他看到或看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也不会再有甚么机会或藉口联络⋯⋯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坚持的,可是,最近 3 个月,我觉得很累了,我放弃再数 19 号了,但他还是我生命中一个特别的存在,跟他相处的短暂时光里,他的话语和声音的确走进了我的心,我第一次有一丝丝开始接近“爱情”的感觉是甚么,但同时他让我直接掏出心底里的自卑⋯⋯我凭甚么能够让其他人喜欢上自己呢?

到了现在,原来我内心还是会渴望知道当初被他公主抱的感觉会是怎样的,原来我也会想有多一点亲密的接触。

我,这样算是有罪吗?原来,那张大头贴的我,真的是从心底里笑出来,因为这两年间的照片都没有再看到这个笑容了。原来,每次我去五月天演唱会,我都还是会想起他,想能够跟他一起去看我最爱的演唱会。我只是想问,后来的我们都变成怎么了?不过无论再问些甚么,也没有意思了吧?到底我怎样做才可以脱离妳的阴影呢?

by 小彤(2017 / 6 / 22 下午 7 : 30 : 06)

亲爱的小彤:

谢谢妳跟大家分享妳的故事,妳那句“身障者,难道不值得被爱吗?”,着实地打进我心里。与其说这是一个问题,不如说这是妳长久以来,放在心里面对于自己爱情的一种怀疑。

虽然妳使用电动轮椅、外貌也并不出众,不过妳总是跟自己说,妳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唯独在感情这一块,好像还是有一点担心:我真的值得被爱吗?(推荐阅读:【为你点歌】你是我努力过,最接近爱的可能

而这次的相遇,我相信对妳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经验,刚刚同样是身障者、同样喜欢听歌,一首 Jason Mraz 的 freedom song 牵起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陌生到熟悉,从讯息到直接用电话听到彼此的声音,妳们一起看电影、一起从电影里面看到自己、他让妳有了勇气,尝试打破自己的规则,他让妳相信,尽管是像这样的身体和外在,还是有有人爱的!

然而,当妳开始愿意相信一点什么、愿意做一些以往都没有做过的事情、想要有进一步进展的时候,他就退缩了。

原来,这个妳眼中特别的人,终究也只是把妳当作资料库一般的人,妳不愿意承认,但终究还是伤心的,于是在每个月的 19 号贴这首歌,是一种悼念、一种告别,尽管是最近几个月,妳已经停止更新 19 号的贴文了,可是因为他所勾起妳内心中的自卑,却仍然持续的发酵着。而脑海里面那种“如果当初被他公主抱起来的感觉会是怎么样的?”这种未完成的感觉,也在妳内心当中一直扩散、扩散、再扩散。

如果那场相遇是一个错误,那照片里面的妳为何笑得如此灿烂?如果他真的是彼此生命当中特别的那个人,又为何最后走出妳生命的剧本?反覆想过来、想过去,怎么样都不对,怎么样都无法脱离有关他的阴影。(推荐阅读:【为你点歌】我值得被爱,但他也有选择不爱我的权利

不过我觉得,妳真正需要脱离的并不是“有他的影子”,而是因为他而好不容易让妳想起来的“自卑的影子”。

心理学 OK 

老实说,我对身障者的恋爱了解有限(所以不一定真的能了解妳的状况阿擦汗),不过,在某一次准备一个演讲的过程当中,有幸读到了相关的文献。虽然样本并不好收集,大多都是个案或是质性研究较多、不同障别的经验也也不一样,不过我在想可能还是可以从这些研究当中,勾勒出一些和妳相似的端倪:

  • 夏玮瑄(2012)的个案研究指出,其实身障大学生和一般的大学生相同,也拥有某种恋爱当中的刻板印象,男性希望能够扮演照顾者,女性希望能够扮演非常负责,和一般人一样,“外表”仍然占有很大的重要性,老实说“明显可以被看出来的障碍”在择偶市场上比较吃亏。
  • 王秋霜与许维素(2010)的研究指出,身障者在选择伴侣的时候,通常也受到个人、家庭、社会层面的影响。家庭的影响很大,就像妳连要出去唱K都要问过妈妈的“批准”,两方的家人无形当中也影响着彼此之间的感情。不过,其实最直接影响到两个人之间关系的还是妳和他,尤其是妳对于这段关系的期待、或者是妳对于自己的自我评价。
  • 黄忠贤(2004)的研究指出,身障者的恋爱自信可能会受到“他过往曾经谈过恋爱的经验”,或者是其“他人期待”的影响。就我所知,大多数的身障者恋爱经验都比较少,蛮多研究也发现,大多的情况都采取“暗恋”的方式居多。因为担心被拒绝、担心自己是不是也能够拥有“一般的爱情”、所以对于恋爱这件事情比较没有自信。当然,其他人的一些话也可能会影响妳,如果身边的朋友或家人支持妳,就会变得更有勇气去尝试恋爱。
  • 像是许淑温与林纯真(2009)的一个个案研究指出,如果这次恋爱的结果不好,很可能会有一种想法是“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遇到理想中的人了吧,或许等到下辈子身体健全的时候才有机会。”

从这一系列的研究当中,我自己认为其实可以归结出身障者恋爱的几个特点:

  1. “一样”的矛盾:一方面认为自己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但另外一方面又怀疑自己“这样的身体”真的能够拥有一般的恋爱吗?
  2. 一样的恋爱模式:其实几个资料看下来,我觉得身障者和一般人的感情模式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外貌吸引力、相似性仍然占初始很大的部分、其他身边的人的影响也很重要、告白失败或是分手之后,也可能会就此自暴自弃。
  3. 一样的“想像”:当我们爱一个人,却没有办法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我们爱上的,并不是对方本身,而是脑海里面对对方的一种投射。这点其实和一般人一样,尤其是暗恋或者是暧昧的人 (卓纹君、林芸欣,2003)。

发现了吗,身障者和一般人虽然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不过在恋爱这件事情上面几乎和一般人都差不多,最大的不同就是“对恋爱比较没有自信”。不过,这也不是身障者的“特权”,只要你比较少有实际的交往经验,在面对喜欢的人的时候,就可能会有“自己是不是不够好”的担心。

所以,回到妳的故事,真正困扰妳的并不完全是身障者这个身分,而是妳曾经相信这个人就是那个特别的人,却成为彼此生命当中的陌生人。这样的一种“未完成”,在心里面留下某一个空缺,甚至还问自己:那时候的我们,真的算得上是爱情吗?

有时候真正让人感到唏嘘的并不是曾经在一起后来却相互远走,而是耗了一段时间,却连在一起的机会也没有。曾经这么好、好到几乎可以相互打扰、几乎快要被公主抱,他却在转瞬之间,成为妳心头上的一把剑。妳细数着彼此曾靠近那些时间,完全不能理解,是什么让两个人变得这么疏远⋯⋯。

最后见面,那一句话或一个表情,反覆的在妳心里面出现(rumination)。

“果然把我利用完了、没有用处了,就挥挥手走了吗?”妳可能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却又不想这样相信,因为当初在电影院和一起服务的时候,他的关心都如此真实,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推荐阅读:【为你点歌】其实很想要,却害怕关系没有未来

“有时候我们要练习接受,对方只在我们生命的某个片刻,扮演着特别。”一个朋友曾经这样跟我说,我想起达赖喇嘛与花的故事。

有人问达赖喇嘛说:“花开的时候,难道妳不会因为花开了,而感到很开心吗?那么如果花谢了,不就也会因此而感到难过了吗?”

他回答:“当然会啊,不过我不会想要留住它。我不会想要留住这个开心。”

我们常常有一种预期是,这个人既然和我生命相逢,他就要有某一种“稳定不变”的特征。如果他曾经和我如此靠近、曾经这么体贴在乎我,那么他就不可能是那么势利、只会利用我的人。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两人曾经很靠近,那个时候他的体贴和关心是真实的,可是随着时间的转变,他开始将重心放在课业或是毕业上面、甚至把你当成资料库这件事情也是真实的呢?

过往的好友并不保证永远的好友(Yager,2017)。真正让人痛苦的,并不是两人不再像当初那么要好了,而是当对方选择渐行渐远这时候,妳的渴望还停留在过去的那种好,就像希望这个朵花一直开着永远不凋谢一样。

我们华人常说人生无常,殊不知人际关系也是无常的。虽然妳还没有办法接受关系转变的无常,但是妳已经做到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就是将自己带离开那个不断回圈的记忆过往。

或许,他的出现就是妳对于恋爱的一把钥匙,开启了妳对感情的一些认识和期待,也让妳发现原来自己在感情里面有很多的自卑、觉得自己不值得的部分,但他的存在并不是妳恋爱里面最后一扇门。

不论后来故事怎么了,不论妳们彼此是否都能够找到对的人,妳们都是彼此2014那年夏天,最向往自由的歌声。

在空中和阿熊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