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庄子兵法》演员刘珊珊,谈起演戏这件事她话有侠气,每进入一个角色就全然给出自己,甘愿做每出戏里的配角,她说:“这是种态度与高度,不是位置与面子。”

文│陈心怡

熟悉屏风表演班的人,一定知道刘珊珊,不论是《京戏启示录》的三妈、《女儿红》的修国妻还是《西出阳关》让老齐朝思暮想的惠敏,珊珊戏感浑然天成,出入每个角色都是如此顺畅无碍。

台下看戏,往往已经分不清是珊珊在演角色,还是在演自己。

“这也曾是让我非常痛苦的地方,每次进入一个角色,都会有好长一段沈浸在那个角色的状态里,最让我崩溃的一次演出是《征婚启事》里那个容易歇斯底里的导演,她触动了我自己某些生命经验。”珊珊皱着眉,彷佛大脑里积累太多资料,思路一时半刻难以理出、用口语表述清楚,毕竟我们这样的对话和上台表演不一样。

珊珊在剧场演出 20 多年,几乎不曾单独接受专访,除了过去的屏风表演班与现在的故事工厂之外,她很少踏上别的舞台,遑论其他演艺圈类型演出,这在剧场界里是少见的奇葩。(推荐阅读:【戏里戏外】专访黄致凯:现代人该读庄子,懂得无用之用

是因为热爱剧场,所以没有想尝试其他类型演出?

“要我说真话?⋯⋯演戏这事,我是被安排的。”珊珊此话一出,我确实愣了半晌。

那年,母亲帮她备了衣服、带她到艺专考试,就这么自然而然踏入戏剧科,毕业后,跟着当时的朋友去屏风表演班应征,从此以后,再没离开过舞台。怕生、怕麻烦、也不想有太多复杂的人生插曲,珊珊的舞台人生就像个规律的上班族,颠覆了我们一般想像的表演艺术工作者丰富多采的生活样貌。

没当过母亲,珊珊这次想方设法诠释《庄子兵法》里为了罹患血癌的女儿到处筹措医药费的“简老师”一角,她曾想找有类似经验的朋友聊聊,但一直没有跨出这一步,“为了自己的演出,我去揭露人家的伤,有点残忍。”后来,她上网大量搜罗类似的文章,不断把自己浸泡在这种母亲的纠葛情绪中;就在我们聊天时,读到这些文章,她还会哽咽。她平常习惯给自己一点的静心时刻,排戏这段时间,心都像是滚烫的开水,躁动得很,静不下来。

让珊珊印象深刻的一篇报导是美国一位年轻的母亲面对四岁罹癌儿子的故事。这对母子花了一段时间积极但痛苦地接受治疗,最后不仅没有起色,癌细胞仍无情地继续在小小身躯里窜流着;直到妈妈决定放手这一刻,才知道四岁的儿子是为她而活、为她迎战病魔,因此母子两人约定好:妈妈会护送儿子先上天堂,两人会在天堂相见。“简老师”可以说几乎是这位母亲的翻版,却不愿放手,因为对“简老师”来说,身为一名母亲,放弃任何可以救女儿的机会就等于失职,遑论签下放弃急救同意书。(推荐阅读:“你的生命在镜头延续”他用摄影,纪录癌症女儿的最后一哩路

在珊珊眼里,“简老师”不单只是为了救女儿,丧偶多年的“简老师”更深的恐惧是失去,从丈夫过世到女儿患病,她不断面对“失去的恐惧”,也因此,在某层面上来说,“救女儿是为了不要让自己再度面对失去的一种自私的行为。如果站在一个生命的高度去看,她不会这样做;而这也正是简老师最大的矛盾与折磨,教了庄子这么多年,面对生命的关卡时,仍体现不了庄子哲学,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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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庄子兵法》六个角色里,最通透庄子的逍遥自在理应是“简老师”,但在她身上却完全看不到。如果我们仍可在庄子思维寻得解套,那“简老师”这样的人生困境该怎解?珊珊认为关键在于:每位母亲都不该失去自己,每个照顾者都该为自己找到一个出口。

“身教重于言教,母亲如果失去自己,孩子也会失去自己;照顾者也一样,每天固定拨出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论方式为何,都要帮自己找到一个松口气的机会,不是一定要时时刻刻绑在病患身边,如同母亲,也不该时时刻刻都把子女掌握在眼前。”尽管在珊珊诠释的“简老师”身上,让我们体悟到了一种回到自己的人生哲学,但问及什么样的人适合来看《庄子兵法》时,珊珊却又有了很矛盾的心情:“谁都可以来看这出戏,但有类似‘简老师’情况的人,还是不要来看可能比较好。看戏本来应该是轻松的,但‘简老师’反而可能揭穿伤痛,我不忍心。”(推荐阅读:专访穿粉红蓬裙的男人:妻子罹癌后,我想让她记得快乐

珊珊这时的恻隐之心,与她平时待人的亲和与大方是一致的。不喜欢让人不开心、却又希望照顾到别人感受,这样的性格完全承袭自母亲——那份让她又爱又恨的母爱。

年过 40 以后的珊珊,最常拿出来跟人调侃与母亲的关系就是连自己盛饭喝汤都要经过抗争才能得到自主权:高中时还不会看红绿灯过马路,大学时才知道男女是怎样欢爱。一路被母亲照顾的经验,也让珊珊在诠释“简老师”对待女儿的方式特别有感。

规律演出、全心投入,下了戏台后的珊珊最喜欢的就是手作。她身上的帽子、随身携带的筷子布套都是亲手缝制,剧团厕所里的手工皂也出自她的手,这都还不算什么,身材娇小的她,还拿起大型机具做木工,为自己设计桌椅。提及手作,珊珊双眼一亮,那股分享热忱毫不逊于谈论舞台演出。

比起演艺圈,剧场虽不那么娱乐且艺术性更高,但演员仍是镁光灯下众所瞩目的焦点。演了这么多年,刘珊珊这名字,对剧场以外的观众来说还是陌生了些,珊珊难道不忧心自己的舞台生命不够光亮?

“若是人人都要当主角,以为当主角才是肯定,那么除了主角之外,其他角色的付出被当成了什么?如此一来,戏肯定会歪掉。”这是没在舞台上汲汲经营个人品牌的珊珊所信奉的老二哲学。她被剧团夥伴昵称“一姊”,这外号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辈份资历,更多的是对剧团的责任,这份与剧团共同进退、成长的使命,早就超越了个人争锋的层次。(推荐阅读:演戏让我知道我是谁!专访许玮甯:女人,能给自己肩膀

“这是一种态度与高度,不是位置与面子。”当天我们结束访谈后,她在夜里补来这则讯息。珊珊个儿虽小,骨子里的侠气与原则却是不折不扣的女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