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 Google 工程师发表一篇言论,认为工程师男女有别归因于生物学之发展,作者赵书贤透过心理学浅谈微隐歧视,看见此一事件带来的性别启示。

日前又有一份 Google 员工在其内部论坛的文章指出,矽谷女姓员工较少,不是因为性别歧视,而是天生不适合这些工作。

Google 工程师 James Damore 在一篇文章中发表他对于公司多元政策(包含对性别、种族等弱势群体权益保障)的反对意见,认为公司应该理性客观地讨论不同性别的贡献,而非把所有女性不如男性的工作表现、薪资待遇都怪在性别歧视之上。随后 Damore 即遭到 Google 公司开除,并引发正反论辩。(延伸阅读:【性别观察】一切都是睾固酮惹的祸?从金融海啸到 Google 工程师的性别宣言

到底 Damore 是在加深性别的歧视?还是在当代性别、多元性别、种族⋯⋯等议题开始流于“政治正确”与表面平等之余,另一种省思?此外,发表这样的言论如果是错的,让他失去他的工作是合理的吗?

一、男女有“别”?心理学与其他学科到底怎么说的?

国内心理学界有时还是会有“大师”用男生跟女生在脑科学上有差异,所以在教养上应该有所区别,但较新的心理学其实逐渐省思性别这个变项有差异是甚么意思,例如测量男女行为的差异(如数学能力)时,过去心理学家往往高估男女之间的差异,而忽略了个体差异,此外研究者也从多篇研究的后设分析发现口语能力、空间能力等性别差异,随着时间越来越小(Gilber & Scher,1999/2008)。

简易情境:你随便找 A 村子跟 B 村子各 100 人来赛跑,发现 A 村比 B 村平均快 0.01 秒,其实平均出来的 0.01 秒几乎可以忽略,但这两百人里可能还有其他的差异。

除了上述在数据解释上的问题外,神经科学的相关研究也常常出现“男优女劣”或“男人/女人更适合某种工作”的结论,但读过神经科学的人都知道大脑的可塑性很强,特殊训练的部位会强化那部分的神经运作,其实这些性别差异往往来自社会文化的期待与既定印象(蔡丽玲,2008)。

看了这些研究结果,你还相信某些“科学家”们说的:“女人天生就是______,所以没有好成就是正常”的说法吗?我们可以找到一千万种性别之间在数据上的差异,但相信一个更友善的社会应该让所有人都能表现的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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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的刻板印象,真的会伤人

近年来隐微歧视(microaggression)概念渐渐受到重视,指的是因为刻板印象而对某些对象有细微的语言或行为的差别对待,研究者发现尽管人们渐渐不敢明目张胆的歧视其他人,但种族、性别、性倾向等刻板印象,却会让我们有意无意“亏待”或把刻板印象套到弱势群体身上。

不假思索地重覆陈规旧习是微歧视,过于轻描淡写地驳回别人的观点是微歧视,这些看似不值一提、却能令单个个体遭受排挤的行为都是微歧视(延伸阅读:无处不在的“微歧视”让人难以察觉)。

这种隐微歧视通常不太严重,不像种族清洗那样会杀死成千上万人,因此你也不能质疑,不然会被指责小题大作,但这却会让被隐微歧视的人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与大部分人不同、被排挤,研究显示处在隐微歧视状态下的个体,容易有忧郁等身心疾病(Kaufman, Baams, & Dubas, 2017)、较低的自尊与较高的自杀率。

你以为是言论自由的刻板印象,真的会伤人。让原住民、同志、女性⋯⋯处在隐微歧视的氛围中,如同《大尾鲈鳗 2》那样开原住民玩笑的“无心之过”,就是一种伤害。(推荐阅读:无所不在的嘴炮文化与性别歧视!《死侍》其实并不比《大尾鲈鳗二》高明

而在工作场所中,隐微歧视常常让女性被忽视、被质疑、被打断,甚至常常被“性化”,所以我们常常听到职场中女人升官时,会被问是不是被老板看上,当一切都无法质疑时,则会被套上一个女强人、强势、不近人情的帽子。而面对这样的职场隐微歧视,我们(特别指男性、异性恋等主流群体)可以做的有几点:

  1. 承认隐微歧视真的存在。
  2. 反思自己的优势、是否无意之间有隐微歧视。
  3. 表明隐微歧视不应被容忍。
  4. 理解隐微歧视深植于背后的文化、社会制度。

三、为何男人、萌萌、贺岁片编剧总是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Damore 在文章中特别以“政治正确”来形容 Google 公司里不能有任何质疑声音,在台湾我们则常常听到“同性恋已经是一种霸权、同运都不能质疑、婚姻平权变成一种政治正确”,往往就在网路上大家围剿那个讲出歧视言论的人之后,而失去讨论的空间。为什么这些有意无意透露出刻板印象、歧视言论的人,通常都不会如大家所期待的认错道歉呢?

朱家安一篇讨论歧视言论的文章认为,那是因为我们往往把“那个人”逼向了“承认自己是个歧视别人的坏蛋”的死角,偏向拥护性善说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其实都不喜欢承认或被说自己是坏人。

最糟糕的沟通方式,就是一句“你歧视!”“你这个护家萌、你这个沙文主义者”,这些语句伤害不了真正的坏人,但却会把中立者越推越远。

那我们该如何认识与理解那些以往我们认为“保守、固执、传统”的人们呢?我们不妨从黑人与白人平权的讨论中学习,Helms(1990)在研究完黑人怎么认知自己处于主流白人社会的认同发展后,转向研究白人慢慢学会接纳与平等看待少数族裔的历程。她认为“主流/优势群体中的个人”必须经历以下几个阶段,才能慢慢变得平等与开放。(推荐阅读:“抱歉,我只跟白人交往”澳洲种族歧视严重吗?

  1. 接触(contact):从完全没理解过少数(或弱势)群体的经验,慢慢增加接触的经验,但往往呈现性别盲、种族盲、阶级盲,觉得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当然。例如:女性低薪资是因为天生没办法忍受高压力。
  2. 失衡(Disintergration):接触越来越频繁后,因为遇到两难的道德议题而产生焦虑、不舒服、认知冲突,因此往往会与少数群体保持距离。
  3. 退守(Reintergration):内在冲突升高后,反而透过强化自己所属群体的合理性,来合理化群体之间的不平等状态,并解决心中的焦虑。例如:某些人会不断强调异性恋能生养小孩,所以比较“自然”。
  4. 假自主(Pseudo-Independence):为了解决内在冲突的另一种策略,运用理性的逻辑思考来判断自己与少数群体之间的议题,并会开始支持某些倡议的推动,但往往是以自己群体的思考模式来概化少数群体,且还没涉及情感、感受的改变,可能还隐含着某些偏见或刻板印象。例如:对原住民说“我把你当人看,要好好把你教育,提供机会给你”。
  5. 沉浸-再现(Immersion-Emmersion):如果一个人经历上述阶段,持续接触、理解与反省,就会慢慢增加互动经验,提高情感上的理解与同理,渐渐抛弃偏见与刻板印象而接受对其他群体更正确的知识。行动上也会从改善其他群体的策略,转向改变、改革自身所属的主流群体。
  6. 自主(Autonomy):透过不断的省思提升自己的理解,渐渐减轻自己身处主流/优势群体的愧疚感,能用更宏观的角度理解差异、看重多元性,并持续致力于消弭因差异而产生的不平等对待。

在前四个阶段,其实都可能以言论、态度或行为让别人觉得不舒服,但当事人可能毫无自觉,以 Google 工程师 Damore 发表的言论来分析,我们大致上可以判断他的“进度”可能落在“退守”到“假自主”之间,可能当事人一边帮自己辩护并争取自己认为合理的权益,一边又很害怕被说自己是“歧视女性、父权沙猪”,之所以男人、异性恋、主流群体在被质疑时总会觉得莫名其妙、相对受害,那是因为承认自己的身分拥有一些特权/优势,往往不是令人舒服的一件事(延伸阅读:写在同婚法二读前:让我们聊聊“异性恋霸权”)。

或许逼退、围剿能迫使一个人或周遭其他人暂时低头,但遵守政治正确规则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心中对于另一群人真正的想法呢?回到女性主义思维的观点,女性主义并不是要抓出、消灭哪一个或哪一群男人,而是逐渐发展出更柔软、更能打动所有人的方式。

总结以上的讨论,邀请你勇敢地将你认为对的事情说出来,即使你的想法可能“不太政治正确”,听听跟你意见不同的人的想法,愿意挑战自己心中的冲突、未知,或许才是最勇敢的一件事。如果你已经很“政治正确”了,也邀请你一起试试在听到反对意见时(注),先不要生气、反唇相讥,而是想想怎么带着眼前的这个人,走向认同发展更友善的位置。(延伸阅读:婚姻平权小蜜蜂的实践:亲爱的路人,聊聊婚姻、伴侣法、同志伴侣法吧)。

注:本文仅先聚焦人际之间的沟通原则,此处所指的“反对意见”,并不包含有组织、有目的性的散布谣言、仇恨言论,友善并不代表容忍伤害,例如反同团体在公听会上跳针同志很淫乱、有爱滋、毁家灭婚,也必须拉高到仇恨言论的层级来思考。从这个角度,我们才能理解 Google 为何要以开除工程师的动作来宣示公司仍重视平权,更好的做法或许可以再扩大讨论并提供弹性调整政策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