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人生,预防胜于治疗吗?一位自小患有忧郁症的妈妈向世界的叩问,当社会结构造就现代人忧郁频传,我们能做的除了预防外,更多地是对犯错、他人压力抱持同理。

作者|林蔚昀

最近,认识的编辑发了一封信给我,说有一个电视台想要拍摄一个节目,谈论父母要如何在孩子成长过程中陪伴、教养子女,预防孩子累积不适切的压力造成情绪上的负面影响,问我想不想到节目上现身说法,谈谈自己成长过程中的压力,以及我在和小孩相处时,如何面对、处理压力,避免重蹈覆辙。

电视台希望大人小孩同时入镜,我于是婉拒了这个邀约。另外,我对“负面影响是否能预防”这件事也持保留态度,在还没想清楚前,不想贸然说些什么。

虽然拒绝了邀约,但这些问题并没有离开我,反而留了下来,要求我去思考它们。毕竟,情绪压力带来的影响、父母教养方式造成的压力、以及童年压力对成年生活的影响⋯⋯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如此熟悉的事物啊,熟悉得就像是我左手臂上,自己割出的疤痕。(推荐阅读:焦虑、竞争、压力:台湾当代的集体忧郁

成长的压力被压抑,造成忧郁

身为一个曾经自我伤害的人,我多年来看过许多他人关心好奇惊讶嫌弃忍不住多看我两眼的眼光,也听过许多明知故问的:“这是你自己弄的吗?”冷静的:“什么时候的事?”同情的:“唉,干嘛这样,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以前我会觉得这样的目光和问话很烦,心里忍不住尖叫:“拜托,你们不能当作没看到吗?我的身体不是新闻,不需要大家都来发表意见啊!”

当我接受自己、把自己的疤痕当成一种正常的东西后,我比较能够理解别人的反应,也能接受其中一些人的关心。如果有人问起,我会说那是我的过去,说我以前压力很大。但至于是什么压力,却还是比较难开口谈论。

我在自传散文《我妈妈的寄生虫》中试图爬梳我的成长历史,想要知道到底为何念国中时压力大到要用自我伤害来泄洪。我成绩不错,爸妈本身在大学任教,看过许多学生因为课业压力太大崩溃,所以为了保护我,在课业上对我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和期待。照理说,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压力才对。

然而,学校老师对我们的要求很高,我们表现不佳他就对我们冷嘲热讽,认为这是变相鼓励。另一方面,同学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还会搞小圈圈,有一次我不小心考到第六名,把一个同学挤下去,下一次月考前还有人跑来站在我们两人面前,对那个同学说:“你要把你的位置抢回来啊!”(月考期间,座位是照上一次月考的名次排的)

这种种令人难受的压力、被人排挤的孤独感,我却不能和任何人说。和父母说,他们只会叫我不要在意,还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给我压力,我却有压力,甚至会说是我想太多、太敏感、自我要求太高。这些无路可出的情绪和绝望让我得了忧郁症,只能透过自我伤害来让自己好过一点。

当忧郁失语的少女成了妈妈

16 岁那年,我因为忧郁症和自我伤害的问题严重,无法再去上学,于是在家休学了 2 年。后来我远赴英国求学,之后又到了波兰,在当地结婚生子。虽然离开原生家庭和学校多年,但年少时期留下的问题依然有如背后灵般跟着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亲密关系带来的情绪压力。当我对丈夫不满,觉得他的行为侵犯到我,但又不知道如何拒绝,如何捍卫我自己的界线和权益,我就会陷入愤怒忧郁。不幸的是,我缺乏表达情绪的语言,只能用我最熟悉的方式——伤害自己——来告诉他:“你越界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对我。”(推荐阅读:成长不是变成大人,而是认识你自己

自我伤害是一种强而有力的沟通语言,但也是一种复杂隐晦(因此常常让人看不懂)、具有高度争议(因为会伤到他人)、而且很容易疲乏(其他人为了保护自己,也越来越冷漠)、让事主在负面的情绪里越陷越深(因为问题就是没有获得解决)的语言。比较好的方式,是学会用杀伤力比较小的方式——也就是语言的沟通——来表达情绪、解决和面对问题。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先学会使用这个语言,并且沟通的双方也要建立互信的关系,能承受彼此的情绪,不能因为害怕情绪而拒绝沟通,不能说:“你这么激动,我不要和你讲了。”

大儿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因为家庭生活和育儿的压力经历了一次严重的情绪崩溃,被强制关入精神病院 3 天。被剥夺自由、和外界隔绝、不能看到小孩实在太痛苦,所以我痛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做心理治疗,把问题根治。可是,做心理治疗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因为这代表着要重新审视一次自己的人生,面对自己的残破不堪,甚至卑鄙无耻。

好多次,我觉得我没有办法继续治疗下去了,常常想:“治疗有什么用呢?我的人生已经有污点了,我是一个有忧郁症的妈妈,会在小孩面前情绪失控。我没办法预防他不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我在他出生时,那么希望他不会有忧郁症,不会变成像我一样的人,但是今天看来,他搞不好很可能会有忧郁症,会变得像我一样失败。我又重蹈覆辙了,我就是这么地一无是处。”(推荐阅读:一位心理师对忧郁症妈妈的告白:亲爱的母亲,犯错是应该的

接受裂缝和疤痕,打开修补契机

如果我一直陷在这种“我已经黑掉了,漂不白了”的负面心境,我想这次的心理治疗应该也会像以前许多次的治疗一样,以失败收场吧。幸好,我有两位能够支持我、接受我、同理我的治疗师,他们让我看到:治疗的意义并不是把我还原到没有受伤之前那样(老实说,那样的状态不存在),也不是消除我的问题或压力(人活着不可能没有问题和压力),更不是要我随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预防自己失控崩溃,然后在系统失灵时自怨自艾:“我都这么努力避免了,为什么还会出错?”

不是这样的。毕竟人生不是工厂的生产线,也不是麦当劳,每颗马铃薯的大小都要一模一样。即使我再怎么希望可以让自己及孩子的生活免于压力、尽量不要有负面的情绪,我不可能把生活变成一张可预期、有标准答案的安全考卷。不想出错、不想重蹈覆辙、想要避免伤害的出发点固然很好,但如果没有“出错后怎么办、遇到无法掌控的意外怎么办”的因应措施,“努力维持正常”的压力其实会很大,而这样的生活其实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我后来慢慢觉得,与其活得那么辛苦,一直要当个“完美的妈妈”,不如把压力、负面情绪、失控和崩溃视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的伤疤也是“正常的我”的一部分。如此,反而能以平常心面对,并且有动力去修复、改善。我渐渐不再那么害怕自己的情绪,奇妙的是,当我开始这么做,我也不那么害怕孩子的情绪和失控,把它们视为必须移除、处理的“恶”,而是可以用比较正面的态度去看待,静静等待风暴过去。

有时候我会想:大人(包括父母与老师)的教养到底会对孩子造成正面的影响或是负面的影响,其实都是未知数。大人想要对孩子造成正面影响,想要引导他们,是否也是一种变相控制?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大人那么害怕负面影响,那么害怕我怎么怎么样,孩子就会怎么怎么样…其实是把自己的重要性无限放大,相对地压力也会无限放大。

幸好,我们无法控制、影响、预防一切。不管想不想,我们总会被逼迫着去面对人生中的缺损,试图修复和治疗。我们总是会重蹈覆辙,但也会重新站起来往前走。我想,这就是成长的真实样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