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生理男性的温柔理解,从日常生活看见性别歧视的痕迹,反思社会为何总刻意遗忘女人的存在感,论述女性主义存在之目的。

前些日子,我与一名交情深厚的生理女性友人,在一家高级餐厅用餐。我们不是情侣,但是门口接待的服务生却误以为我们是情侣,他对我说:“先生,你好,两位这边请。”我不疑有他地入座了,不过,她却随即脸色为之大变。

她说:“我觉得那个服务生刻意忽略我,明明我在你旁边,他却只跟你打招呼,把我当隐形人。”

有些男人遇到了这种事,心中可能会有以下对白:“因为划位的人是我,服务生只称呼我,应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吧?”,或是:“你未免太反应过度了吧?人家说不定只是忘记,你却说人家刻意忽略你。”

当下,我的反应就像是“有些男人”那样,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隔了好几秒后,我真正说出口的是:“你以前有不好的经验,也难怪他的行为会让你感觉到被忽略。”我知道,或许她有一点过度反应,或许她错怪服务生了,但是当下我不可能否定她感到被忽略的感受。(推荐阅读:女性主义老是要求特权?当女性主义变成负面标签...

她的感受是重要的,她的经验是真实的。

身为一个女人,她的成长过程可能由许许多多类似的经验所组成。高中选组时,她想选理组,长辈却都建议她读外文系或会计系,不要读生科系,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她在生物、化学方面的才能。选礼物、挑甜点时,弟弟总是先选,然后才轮到她。家里头拜拜时,她没有拜到祖先没关系,但是一定要等到弟弟才开始拜。我可以再列举无数个,在她生命中,使她备感忽略的时刻。举愈多例子,就愈显得陈腔滥调,愈陈腔滥调,就愈显得问题是如何一再地重复。

奈及利亚的作家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 曾经说过一个故事,她小时候很想当班长,老师说考到最高分的人就可以当班长,结果她成为班上最高分的人,可是老师却让第二高分的男生当班长,即使那个男生一点都不想当班长。

英国的慈善家 Stephanie Shirley,1960 年在英国创立了第一个以女性员工为主的软体公司时,她不能用 Stephanie 为名在江湖闯荡,要改名为 Steve 这个看起来像是男人的名字。她公司的市值高达 30 亿美金,有 70 位员工成为百万富翁,当人们都知道她是女人时,商场上的男人见着她的成功,只说了一句:“Well done!Steve!”(推荐阅读:【向输过的人致敬】张希慈:女性创业家的挫败之路

打招呼、当班长、称呼议题,这些当然都是一些“小事”,也有人曾经抱怨“当代的”女性主义者都只争吵一些小事,不去在乎真正的“大事”(我好奇他们所指涉的“大事”是什么?)。

我曾经说过,面对护家盟,我可以想像他们人生中的“小事”。

他们或许是,看到孩子带同学到家里作客,会热情地切水果,拿出甜点、饼干、乖乖桶的那种爸妈。他们或许是,看到路边有孩子走失,哭着找爸爸妈妈,会主动停下来,打电话报警,或是留在原地陪着孩子直到找到爸妈为止的那种爸妈、那种好人。

他们应该都有一个相爱的伴侣,一起白手起家、打拚,买了一个温馨、装潢素雅的公寓。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应该很紧张,深怕对方会不喜欢自己,一心一意想要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他们从约会到交往,再到步入礼堂结婚,接着小孩蹦蹦跳跳地在家里乱窜。(推荐阅读:524 大法官释宪:每个人都该有幸福生活的权利

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另一半经常出差,双人床的另一边空了,翻来覆去了好几天都无法入眠。或许,他们的另一半生病了、发生了意外,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请假,飞奔到医院,紧张地问医生:“我太太还好吗?”或者“我先生应该没有大碍吧?”。

我可以想像这些甜蜜的、温馨的、亲密的、自然的“小事”,可是,他们无法想像同志朋友的“小事”,甚至他们根本不觉得成全同志朋友的“小事”格外重要。

我们的生活中充满着各式各样的“小事”,这些“小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之所以为人,就是由这些“小事”所组成。

当一个女人、一个同志向你表达他们的不满时,你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评断什么事情比他们所说的更重要,为什么他们不先关心 XYZ,却要钻牛角尖地专注于“小事”,而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体会那些你认为是“小事”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强烈地剥夺感或者不适感。真正的核心问题,不在于“小事”或“大事”,在于他们所经历过的事情,以及他们所感受到的“剥夺感”与“不适感”。

他们的经验与情绪,背后所代表的是“不平等的结构”。在餐厅的情境中,我之所以没有感觉到被忽略,来自于,身为一个生理男性,在一般的情况下,不论我愿不愿意承认,我所得到的红利、占优势的机会就是比生理女性来得多。当然,她也没有责怪那名服务生的意思,她知道那名服务生也是“不平等结构”下的产物,这个社会教导他男人为主的观念。

尽管法律已经规定孩子不必然得从父姓,但是实际上全台湾从母姓的人口数不到 2%。尽管法律已经表明育婴假不限女性,但是实际上请育婴假的女性将近九成,只有一成多的男人“愿意”、“有胆量”请育婴假(这些男人值得嘉许)。这些真的都是“小事”,过去的女性主义者,透过政府的行政手段、立法机制,从这些“小事”着手,无非希望透过这些“小事”,企图撼动根深蒂固的性别观念,让每个人都能轻松自在地做自己。

没错!我说的是“每个人”,男人也有许多“小事”。许多男人总是埋怨女人喜欢专注于小事,但是某些男人却经常乐此不疲地讨论着:“总是让男人付钱的女人,是不是值得交往的好女人?”、“为什么女人总是喜欢高富帅”、“我的女朋友‘不给我’怎么办?”⋯⋯诸如此类与“男性困境”有关的“小事”。这些讨论都很好,这表示男人开始注意到性别议题跟自己密切相关。

我也不否认,某些女人的确善于利用自己拥有的“外貌资本”,或是某些女人所处的“阶级位置”,扭转了她所处的弱势位置。接着,某些男人就会藉此宣称“女权高涨”,好像少数女人的优势,将彻底地摧毁了男人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彷佛某些女人争取女性权益、讨论性别议题,必然会成为不可理喻、难以沟通的“女权法西斯”。(推荐阅读:女性主义的存在,不是为了为难男人

关注不起眼的“小事”,并不是因为女性主义者特别钻牛角尖、不懂得“相忍为OO”,也不是“女人只会关心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当你殷切地想要击倒一个巨大的怪兽,能直攻心脏当然是第一等的选择,如果不行,为什么不先断了他的脚筋、砍了他的手臂,哪怕是先狠狠踩了他一脚,让他举步维艰。人类历史上的诸多改革与进步,不也都是从改革“小事”开始做起吗?

更重要的是,这些“小事”,很可能是某些女人一生中痛苦的来源,甚至可能也是某些男人一生中无法被提及的伤痕。关注它们,处理它们,就是身为一个女性主义者,或是身为任何一个致力于社会改革的人,最基本的关怀—设身处地地替他人着想,如此而已。

后记:

看到后续很多人的讨论,感谢大家的回应,我想要补充说一件事,我是生理男性,以上这些话由我来说,会被大家说成是“温柔同理”,如果由任何一个生理女生来说,大概会被说是“玻璃心”、“想太多”、“没那么严重”吧?

这,就是我的男性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