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少机构里被社会遗忘的少年们,在惩罚性浓厚的感化教育外,他们需要更多社会理解,从教育开始让他们重拾人生掌控权。

文|麦田捕手(儿少安置机构工作者)

我一直在想这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工作必须成日被骂、又成日跟别人鞠躬道歉?

身为儿少安置机构的工作者,我们总要跟麻烦的人或麻烦的事搅在一起,喜气洋洋的好事通常不会找上我们。而我们的立场跟定位,则像是这些麻烦人或麻烦事的“代言人”、“维护者”,更精确的说是“收拾善后的人”。(推荐阅读:少年安置机构集体性侵背后:无人问津的少年们

这些日子以来,夥伴们还习得新技能叫做“道歉”,刚开始出去还会尴尬、扭捏、不好意思,“抱歉我们孩子又给您惹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我们会带回去好好教!”、“真的很对不起让你们这么困扰!”等。

但经过了警政、司法、教育、社区民众、孩子的雇主等各个系统,甚至是上达成天听到我的大老板等人一大圈的洗礼,现在大家都已道歉道得相当自然、毫不犹豫直接弯腰 90 度:“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孩子做了这些事情造成你们的困扰,我们会把孩子带回去教,谢谢你们让我们知道这些事,谢谢你们的帮忙,我们会尽量处理,谢谢,对不起!”(鞠躬)

做错事不等于该被羞辱

这个公式大概可以套用到所有情境。既要安抚对方,又不能听起来像是偏袒孩子,每每想厘清事情、收拾善后,对方通常都是真的很委屈的受害者、盛怒到理智断线的当事人,我完全能同理他们期待的其实是听到孩子被臭骂一顿,甚至期待我们在现场踹孩子两脚、恶狠狠的巴他们后脑勺之类的。

曾经有人告诉我们,这才是家长应该有的样子!但我总想,真的是这样吗?我们也非得这样吗?无数事件下来,我们即便再怎么愤怒、受到对方多大的责难,甚至羞辱,我们也不会这样做,因为带回安置机构之后,我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跟孩子工作”上,并不是怕激怒他们,而是在整个过程中我们一直想强调的其实是——

“‘你做错事情’跟‘你应该被羞辱’是两回事”。我们常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当孩子被削到全无羞耻心的时候,他们开始不在意别人对他们的观感,不在意自己对自己的观感之后,渐渐对自我也会失去期待,一旦走到这里,我们就更难跟他们工作下去。

这要拿捏中间值很难,特别是在现场,小孩站着三七步又一脸跩样,甚至是同时面对一大堆三七步小孩的时候,理智跟本能之间的拉扯,真的让人感到分裂。

紧绷的工作现场,专业与自我的挣扎

工作人员对外被喷,对内也一点都不威风,完全没有好到哪里去。(推荐阅读:“你不一定要当英雄”每个男孩,都需要一个情感教练

我记得我刚来这里约莫一个月的时候,有个大孩子站着三七步,斜抬着下巴跟我说:“老斯我跨你郎丢后后,喜安抓妹来家吼温糟蹋蛤!”(老师我看妳人挺好的,是为什么要来这里给我们糟蹋啊?)

我曾经因为在这孩子睡午觉的时候把他叫起床,结果被他指着鼻子大骂了五字经又被摔门,气得我差点没拿椅子砸人。那天我抓着椅背,指甲像是要嵌进木纹里,真的有要变身疯婆的感觉。直到背后传来摔门的震动才把我拉回现实,意识到

“原来他们只会,或只学过这样子跟别人互动”,我们过去似乎只教他们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不要怎样怎样,有谁曾经好好教过他们,该怎样把话说好、把事情做对?”

有时候看到孩子很多很幼稚、失序、挑衅的行为,我们当然也会有自己的情绪,我的专业常常在现场都放水流,当下的力气跟理智通常得先拿来自我克制,无怪乎现在大家都说这个行业有很严重的情绪劳动。(推荐阅读:《绝歌》日本连续杀人案!少年 A 告白:“杀人,是因为在他眼中,看到邪恶的自己”

情感的拉扯、关系的协商,都是日常

我们的专业建立在与服务对象之间的信任与关系,而这样的信任和关系很难不牵涉到一丁点的情感。谈到情感势必会有拉扯,情感里一定会有对方、会有自己,所以常常在处遇中会演变成“我在跟你工作,你却在攻击我”的关系。孩子们常常必须反击,甚至以主动攻击来获得对话中的掌控感,即使他很清楚这么说不恰当,但为了那一口帅气的、那种“赢”的感觉,他们仍然会这么做。

事后他可能会后悔、懊恼,甚至想补偿,这种状态跟反应有点像很多家暴的施暴者一样,他们其实在权力中很缺乏安全感。

即使已经在我们这里待很久的孩子,他毕竟也还是个孩子;即使知道他的不成熟都其来有自,但我们仍然为他即将到来的独立生活忧心不已。(推荐阅读:【性别观察】不能哭、贬低女性、以性支配!一个男孩的“男子气概”是怎么养成的?

最近有个孩子因为个人因素,在端午放假时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导致他连 100 元都拿不出来,无法坐车回机构。我们的老师在和他协商、引导他解决问题的过程中,他却仍狂喷情绪,直嚷着就是要老师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专程去接他回园,最后当然协商破局,孩子一定得对他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对话结束前,老师不改慈父本性,怕孩子回来之后夜深饿着,即便 2 人刚刚谈得面红耳赤,仍然好声好气的问他“是否要帮你留饭?”萤幕的那端只传回“留你妹”三个字做为反击,完全嘴炮且虚弱的屁孩回应。这个梗在我们办公室闹了 2、3 天,仍然令我们哭笑不得,同事之间,甚至以优势观点来自嘲:“还好他没骂三字经啊!”、“还好他没说留你妈、留你娘啊!”笑闹之下,却也惊觉即将要结案的这个孩子,竟然在解决问题的能力及人际互动上仍然只能做到这样,不免感到担忧,甚至不禁思考——究竟是不是我们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图/作者提供

矫正/感化教育是为了惩罚?还是教育?

说实在的,2 年的安置该如何提升一个孩子过去 14、15 年来都处理不好的发展需求?我们常说“学好三冬、学坏三工”,意思是要学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要染上坏习惯却很迅速,大概只需要 3 天的时间。在这么有限的时间里,安置机构优先能做的就是满足孩子们的正常生活环境,再来才是拆解及处遇他们的需求。很多人却以为,进了安置机构就应该有神效般的改变,期待我们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孩子们改头换面,成为被投注资源之后应该要改头换面并且懂得感恩的好宝宝,却忽略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这样的社会价值与期待之下,我想机构除了配置社工师,可能还需要魔术师!(推荐阅读:阻力最小的一条路!日本逃家少女为何选择卖春?

喔,别谈什么留你妹了,你听过留置观察吗?司法安置的孩子因为在机构里违规而集满 2 张(或以上)劝导单,就可以换取少年观护所 5 日“住宿招待券”,甚至这些孩子可能因为难显安置服务成效而被撤销安置,进入感化教育。

这就变成,孩子们常常觉得他做错事情之后,只要进去感化院关一阵子,出来后就因为受过惩罚了而理所当然洗掉之前的过错,在这样“惩罚意味浓厚”的矫正教育或感化教育之下,有时候并不见得能让他们深切反省,而是形式上的一笔勾销。比受惩罚更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在他们有生之年的某天、当他们要做一些我们所不乐见的事情之时,能回头想想我们为这些事情所道的歉、鞠的躬、担的心,甚至是送他上铐时,那喉头的酸与眼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