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社会系教授李明璁毕业演说,谈社会学的实践,是挣脱“非如此不可”的争胜逻辑与权力治理,给出“别样也行”的另类生命想像。握有权力,要心存善意,温柔待人。

李明璁,2017 / 6 / 4

亲爱的主角们——台大社会系毕业同学,以及一路亲密陪伴你们至今的家人、爱人,一起经历痛苦作业与各种战斗的夥伴和朋友,或者还有,关系一言难尽的各种默默支持者,国明主任和各位老师,大家午安。

今天,连日大雨暂停的时刻,你们背着 4 年累积的行囊坐在这里,无论是否准备就绪,里面可能塞了些格言、警语、脏话还有诗句,横竖都得出发了。像是等待着跨越边境前的列车交接,才刚抵达随即启程。各位的心情肯定不安却又兴奋,甚至说是躁郁交织,也不为过。

我懂的,“毕业即失业”的焦虑如影随行。就算你能够继续升学,心情肯定也已不同,你开始会更在意“然后呢?下一步如何是好”,无法再那么潇洒随性,青春无敌。各种艰困的现实,对年轻世代毫不友善。如同昨日的暴雨和乌云,即便我们相信明天阳光与彩虹终会降临,但挺过这一切总是需要更强大而柔韧的心情。(推荐阅读:写一封信给即将毕业的你:缺乏经验,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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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各位,也于是,我不打算站在这里撒花瓣、说漂亮的话,像是“美好未来正等着你们开创”、或者“你们能从这里毕业就是成功起点”之类的。这些充满正向思考的辞令,在你们升学顺利的过往人生,在中学毕业或大学开学典礼上,肯定已经听过不少。毕竟台大,应该就是你们 18 岁以前,通往美好未来的一切想像吧。

回想当年放榜时的欣喜、刚入学的雀跃,在升学主义之下,如此被肯定,就像能足够志得意满的相信着,世界绕着自己旋转。台大,是这个功利社会回报给乖巧认真孩子们的一顶光环。它证明了:原来 knowledge is power 的 power,不只是单纯自我培育的“力量”,它更是一种用以战胜他人的“权力”。

然而今天,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恰好相反。我但愿知识让你们拥有更深刻的自我力量,同时却能不断反思、节制自己“以知识为名”苛刻对待他人的权力。

这也是社会学来到我们生命时,最原初的善意,它温柔告诉我们:请好好善待差异、促进多元平等、保卫自由尊严。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只能从自己切身实践开始。不假外求。(推荐阅读:【大女子写字】书写多元:我为我们的爱感到骄傲

林生祥在《菊花夜行军》发行 15 周年的纪念演唱会上,说了一段感人至深、也必然会写入历史的一句话,他说自己好像一直都在为了失败者而唱,也比较会写失败者的故事。在数不清面对生活困顿与挫败的无助时刻,幸好有小说、有诗歌和艺术,才能抚慰人心,陪伴前行。我们所学习与研究的东西,是否也能带给自己、他人与这世界,如此安身立命的力量?我每天都在思考这件事。

其实,这是在我 34 岁回国、来到台大任教后,深刻体验的问题。我没有读过台大,更精确地说,年少时,根本就是升学体制下的鲁蛇(loser);没有你们现在被戴上的光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是紧箍咒),也没有需要拿知识去比拼的战场。我在私立大学度过的青春,因为失败,所以自由。

有趣而吊诡的是,你们可能并不完全真的是所谓“人生胜利组”啊?我想台下一定也很多人内心如此呐喊着。

是啊,你们之中当年一定有人觉得(或被觉得)考上社会系,而不是商管学院,就已经是个失败。即便你真的对社会学充满兴趣,来到这里的 4 年或更久,也从来不缺课堂里或街头上的挫败经验。还有些同学是从其他“有出路的科系”逃过来的外系受挫者,你们冒着家庭革命的风险,受到社会学的召唤,无论是理性的启蒙或感性的同理,你们希望在这找到自己站立的方式。

失败,或至少是波折,让我们在此相遇。

我在台大任教的这 11 年,逐渐发现社会系学生很微妙地拥有一个这么特殊的位置:各位既成功却又挫折。你们可能比多数台大学生,更能贴近林生祥所娓娓唱出的,失败者的故事与心情。

也因此,在面对汲汲于世界百大排名、培育未来“国家栋梁”的最高学府,你们却对它其实既爱又恨。我了解的。退百步来说,即便是我们共处的小小社会系,有着优等血统与政治正确大旗的“这个圈子”,难道不也让各位心情复杂。

三年前的国会占领运动,在座各位很多当时才大一,就勇敢热情地投身其中,却也在那之后,感受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各种茫然,即使你还是愿意相信理想可以也必须继续燃烧。(推荐阅读:写在太阳花学运之后:年轻世代的下一步,结束才是开始

我在你们的眼里,看到了 18 岁时、野百合学运后充满挫折感的虚无自己。那时候拯救我的不是社会学经典名着,而是生祥所说的,小说、音乐、电影和艺术。直到我后来跟着社团,到学校邻近大型工厂,向组织工会的工人学习、或返回高雄后劲等严重遭受环境污染迫害的生活现场,我才找回了学习社会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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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社会学的素朴初衷和想像一直都在,但我们却无可避免地感到挫败,很大一部分的确是因为:社会学如今作为建制化的专业学门之一,反身性一点地说,各种圈子里都有的权力部署与象征斗争,似乎也已根深蒂固存在于这个标举理想主义与人本精神的科系。

很多时候,“社会学想像”第一课告诉我们的善良关怀与简单信念,我们却将之迷失在竞逐与争胜的权力逻辑中。

我一直很喜欢、也努力实践着我的老师谢国雄,他所揭橥的田野调查精神与生活态度:“以身为度,如是我做”。我希望自己和学生不仅在这个地方,努力咀嚼深奥的社会学理论,更多关注理论和研究与日常生活的细腻关系。

学习社会学,与其说是让自己拥有某种论人是非的专业权力,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改变惯习的省察判准。这样的社会学,必然是谦逊开放的,即便信念与态度坚定不移。

亲爱的各位,我希望你们或多或少,已经在这 4 年“以身为度,如是我做”的不断探问与实践中,真的让社会学的知识与想像,以一种不同于过往利用知识拿来争胜的逻辑,进入你们的身体力行中。(推荐阅读:动人毕业演说!台大毕业生致词:当权力越大,请记得你22岁时的眼睛

虽然这过程肯定不是那么平顺,无法像过去准备升学考试般的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获,更多时候可能是进两步却退一步(甚至退了三步)。你也可能在困惑不安中迷路、绕路、乃至走往歧路,但请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一切都有风景,都给出启示,即便你现在还不能明瞭。

毕业前的最后一刻,如果能够将速度放慢下来,从名校名系悠久而优良的传统中解放出来,回到自己学习的初衷(或者没有初衷至少这一路上也有过不少的冲击省思),或许就可以摆脱现在无限焦虑的回路。就算身为人师,我也还在不断这麽叩问自己:我的视野是否窄化、翅膀是否已经钝化,在这个“最高学府”的舒适圈里。

最后,我想送给各位的毕业礼物,是一份徒然的热情。

这乍听好像很无奈,如同希腊神话里反覆推石头上山顶又滚下然后再推上去的薛西佛斯,注定失败。但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悲观,反而有一种透彻的清明。

因为所谓热情,如果是为了朝向一种期待必然得到的结果(比如说权力、名声或利益),那种热度反而有限。或许为了某种即使徒劳无功、还是想拼它一回的生命想像,比如那位挺着削瘦身子独自为同婚平权奋战 30 年的祈家威先生。正因为徒然,热情才有了一种超越工具理性和世俗价值的纯粹性,不为什么,只为了发出纯粹的光、燃烧纯粹的热。(推荐阅读:42 年的同婚长跑!祁家威:“我自己不需要,但要为别人拼命”

但愿你们一方面拥有这般徒然的热情,一方面更能够聆听自己与他人失败的声音,深刻理解任何个人的困顿、如何跟群体和体制的问题紧密关联,甚至可以说,练习欣赏失败本身、而不仅是拿它当成功的对照组,复述诸如“失败为成功之母”这类看似接受挫败经验、其实却是肯认争胜的功利逻辑。衷心盼望,你们都能温柔善待异己他人,尤其是失败的异己他人。

社会学的所有知识,都应该是一种对失败者、包括“自己不喜欢的自己”的体贴包覆,以及弹性指引。那是一种挣脱“非如此不可”的权力治理与争胜意识,给出“别样也行”的另类生命想像与生活实践自由。

而这就是我们在此相遇,4 年教学相长,最终能够让痛苦过去、美丽留下来的一点意义吧。

是的,无语的失败与各种的波折,不只让我们在这里相遇,也让我们从这里出发。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最后一页,对整个故事下了这样的注脚:“悲凉意味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了悲凉之中。”

谢谢各位,感动我们曾在一起。我相信我们都还会再相遇,在彼此都可以好好安身立命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