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味鸡精】作者半宁布衣专栏,用古典文学去渡人生的难。读李清照的恬淡与轻狂,独处时后若心能开阔,则无处不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夜来夫妻对坐,来一场俏皮而会心的记忆力大考验:谁能说出某事在某书的第几页第几行,猜赢的先喝茶。她博闻强记,总是能赢。因为太过得意的缘故,反而笑得把茶翻倒在怀中,谁也没得喝。

丈夫病死了。她在战乱中成了拖带着行李狼狈奔逃的寡妇,一箱字画、一箱古玩地丢下,抛掷曾经幸福过的人生。她的新生活停格在一首又一首的作品里,她说“试灯没意思,踏雪没心情”,她说“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推荐阅读:【古早味鸡精】苏东坡的早生华发:敬一事无成的人生

我们于是这样认识了李清照,曾经的夫妻恩爱与半生的无尽追忆。

然而,这样去读她好像有些可惜,我想着。

始终觉得李清照的心里藏着一个很广大的世界,连丈夫都无从介入。从字里行间泄漏出的,是李清照在一段最让人满意的关系中,也能保有自由与独立的灵魂。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时常想起那一日,傍晚时分,在溪上的亭子边,因为泛舟太过惬意而忘了回家。游兴尽了,时辰也晚了,摇着小舟准备返程时,不小心驶入了藕花丛的深处。摆荡着船桨,急着回归正途时,惊起了一群歇息的鸥鸟。

我想李清照是能够放恣享受生活的那一种人。文学史上喝醉并以之为傲的男人甚多,比如把良马华服都换酒去的李白,敢于喝醉的女人却少。尤其明清以后大量的女性文学家涌现,她们不只对自己的创作水准有极高要求,个人的生活也是一丝不苟、面面俱到的贤妻良母,阅读她们的生命总让人望之俨然。(推荐阅读:【古早味鸡精】吕后悲歌:我做虎妈,是因为没有选择

李清照的生活却富有情趣,她会因为打赌赢了而笑得泼自己一身茶,那样张扬自信。她的〈打马图序〉洋溢着在赌博游戏上罕遇敌手的独孤求败之叹。她会划着小舟,出去游玩到兴致尽了、日头也西下了才肯回家,颇有六朝人“兴尽而返”的任情自适。回程中因为天色太暗而不小心撞进一丛花里头,吓飞了一群鸟,她没说自己的当时的反应是什么,但我从诗词里活泼的语调猜想,她必然是觉得这场景滑稽得令人笑不可抑吧。

一段志趣相投的婚姻关系,并没有完全占据李清照的心灵,她仍然保有对小小情味感知的能力,仍然保有自娱自乐的片刻。在〈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里,读者无从得知她是不是自己出游,但当她事后重述这段玩得太开心而撞进花丛的趣事时,溢满纸上的疯癫与浪漫,让我们看见她俯拾生活情趣的独特眼光。这段故事里有夕阳、有小船、有藕花和鸥鹭,已经足够美好了,并不需要另一个人陪伴。她的笔尖勾画着、挑剔着,只留下那享受着这一切而感到惊奇、喜不自胜的自己。(推荐阅读:【古早味鸡精】《九歌》单恋,是一场自己和自己的恋爱

在夫妻情深与离散寡居之外,这小小的一阙诗词彷佛让读者窥见李清照的心灵世界:为了生活中的兴味而感到喜悦的时刻,并不需要他人来点缀。体会孤独并不是不得不然的生命状态,享受独时也不是无人陪伴时的次要选择。有时,孤独不过是在心里容纳一方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品味只有自己能懂得的喜悦与忧愁。因为太过自给自足的缘故,于是希望整个世界都别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