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投稿,作者郭雅真写下自己以训练男大生的性别意识,体现性侵害防治的心路历程。男孩,你不需成为英雄,人生有泪我们慢慢谈。

文|郭雅真

起源

9 年前从事性侵害受害者的辅导复原与相关预防工作的我发现,在预防性侵害事发生的工作之中,Finkelhor (1984)所提出有关性侵害事件发生的 4 个要素,对引导国内预防性侵害工作有很大的影响。这 4 个要素是

  1. 潜在加害者具备加害动机
  2. 潜在加害者的自我控制力瓦解
  3. 外在环境的保护因子瓦解
  4. 被害人的自我保护力量瓦解

其中有关第三与四要素的相关防治工作,如创建校园零死角的安全环境、路口架设摄影机,同时加强对妇幼儿少等的自我保护能力等工作是相对被重视的项目,但对于第一与第二要素所强调关于性侵害加害者的加害动机及自我控制力的相关预防工作,则显得相对贫乏。因而我不禁开始思考,除了做好外在环境的保护、提升个人的自我保护意识外,对于加害者在加害动机形成及控制力瓦解的过程中,我们能从教育的根本上作些什么来能减少加害者的产生、降低性侵害事件的发生。(推荐阅读:女性主义的存在,不是为了为难男人

由于性侵害的加害人仍以男性居多,以 2011 年为例,通报性侵害案件计 1 万 3,686 件,受害女性为男性之 8.44 倍,而施暴男性为女性之 18.53 倍,同时在实务工作也发现,性侵害加害者的年龄有逐年下降的趋势,我们工作初期便决定将对男性的性别情感教育工作的年龄层往下放,而多为女性工作者的我们也看见在校园宣导中,因着性别认同及同侪模仿的因素,若能由男性的类同侪楷模来针对青少年执行性侵害相关经验的分享宣导,会有更好的效果。

因此,我们开始训练一群大专男同学,半年后带领这群受过训练的男大生生进入以男性青少年居多的高中校园演讲,透过这个工作模式,我们希望能从年轻男性开始来改变他们的性别观念与性别关系。(推荐阅读:从AI人工智慧到性暴力转介系统优化!亚洲首场性暴力防治骇客松

进行方式

我以男大生的“情绪教练”自居,与大学社工心辅相关科系以机构实习的方式合作,招募对于探讨性别情感等议题有兴趣的大四男大生,一年共计 80 小时的训练准备与校园宣导相关议题服务时数,每年的第一学期以商周出版的《该隐的封印》一书作为读书会素材,该书以丰富的案例搭配理论说明,循序探究男性的童年、青春期等发展阶段的议题,以及与父亲、母亲、女孩的关系情感议题,深入浅出地探讨男性成长过程的各个重要议题。

另外配合书籍阅读进度加上主题单元报告,这些主题包括男孩的暴力文化、A 片文化、与父亲/母亲/手足的关系、爱情初体验、男孩的孤独城堡、男性的菸酒毒品文化、不愉快的身体/性经验等,让平均每届 8 – 10 位男大生在 13 周,每周 3 小时的团体中,自然而然地在领导者的引导催化及男大生彼此互相带领下,回溯分享自身从小到大的性别情感相关的丰富故事与经验。到了下学期,则从上学期中所分享的丰沛故事中选取经典的故事予以命名,串联排列设计后,增强说故事表达能力的提升练习,由这群男大生带着自己的生命故事,进入到高工农工或纯男性高中等男孩居多的学校进行讲座分享。

发现

从这 9 年 10 届(其中有一年同时在北部中部进行 2 届)超过百位男大生的团体分享中,我有几项重要的发现:

一、回首来时路,无处不性别

男大生在团体里,渐渐被薰陶训练,提升对于性别的敏感度打开性别的眼睛后,发现原来一路以来的成长过程,无处不性别。

其中有个男大生阿伟便记得,在他小学三年级时有次跟班上的总务股长订购第二节下课的牛奶点心,对方问:“你要什么口味的牛奶?“阿伟满心期待地:“草莓牛奶!”同为男性的总务股长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拜托那是女生在喝的,很娘耶,你不要喝这个啦!”阿伟赶紧改口说:“那订原味的好了!”

于是,他不但喝了整整一学期的原味牛奶,事隔多年,阿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喝过草莓牛奶,直到在团体中想起并且分享了这件几乎已经被自己遗忘的故事,他在那天团体结束后到超商为自己买了一瓶想了 12 年的草莓牛奶。(推荐阅读:翘小指有错吗?谁决定什么叫做“真正的男人”

另一位有 3 个姐姐的么子小张,则是在经历了第一次穿着姐姐粉红色的鞋子上幼稚园被同学嘲笑是男公主后,便再也不敢穿戴有粉红色的衣物至今,当男大生打开性别的眼睛,回首观看来时路,发现无处不性别,阳刚文化下对于男性该有的样貌,无孔不入地影响了男大生们,深怕被贴上“娘”的标签。

二、这样⋯⋯算性骚扰吗?

在我接触的每个男大生在经过 10 几周的读书会团体,建立对我及成员们的相当程度的信任感之后,都会回想起以前曾有过至少一次以上不愉快的身体被接触或性的经验,这百分之百的比例,是我在 10 年前无法想像的,当他们分享完自己曾遇过的性骚扰甚至性侵害的故事后,会有几个共同的反应:“老师,我这样算性骚扰吗?”我:“当时的你,开心舒服吗?”男大生摇头,“那就算了哦!”接着他们会讶异地说:“蛤?我是男的?也会被性骚扰?”

也疑惑地说:“奇怪?我怎么还记得?我以为我忘了⋯⋯”“而你是我第一个说的人⋯⋯”男大生们在成长过程中,遭受性骚扰的比例之高,超过我们的想像,阳刚文化底下的男性更难将这些事件说出口。(推荐阅读:性别观察:“比大小”与“鲍鲍换包包”,致曾被公开性骚扰的你

三、 原来爱要这么做!

性的议题是团体的一大重点,从性启蒙开始谈起,接着包括第一次接触 A 片、第一次梦遗、第一次发生性行为等,在关于初次性经验的故事中,每年我都会听到一到两则懊悔的故事,男大生们对于性的瞭解认识,多半来自 A 片 A 漫或 A 书,因此当面对自己的第一次性经验时,脑中的性爱流程 SOP 往往会跟着 A 片模式走,却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其实也不知该怎么知道对方的想法,因此过程中,半推半就,暧昧不明。

有一部份的男大生回想起自己的初次性经验是觉得懊悔甚至愧疚的,并且初次性经验往往来得突然,常在没有任何避孕措施下进行,因此回想起来也感到惊险万分,这也是近年来台湾青少女未成年怀孕比例居高不下的重要原因。到底爱是什么?性为何物?我们禁止了很多,却教育得太少。(推荐阅读:“我不是你的做爱机器”!结了婚,我仍拥有身体自主权

大熊在想起高一的自己,差一点点就要擦枪走火,和高三的学姊发生第一次性经验时,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描述:“那种感觉⋯⋯就像是老师进到教室来上课,忽然要大家把课本收起来,今天临时考试一般⋯⋯那时我的小弟弟已经完全站起来,远远地跑在我前面,但我脑中闪过很多的问题:你确定要做下去?确定第一次喔?!有过经验的她会不会觉得我很逊?但是没有带套怎么办?⋯⋯我的身体准备好要冲了,但我发现我的脑袋跟不上⋯⋯”男大生们需要我们毫无畏惧不闪躲地跟他们谈论关于性与爱的议题。

四、如果我哭,还能勇敢?

“男人的眼泪”是最难触及的话题,几乎所有男大生在 7 岁以前就听过“男生不能哭”、“男生哭羞羞脸”等话语,于是他们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泪腺阉割,将所有情绪藏起来。20 岁出头的他们表达情绪的字眼就只剩下了“爽”跟“干”两个字,“愤怒生气”成了最好用的包装纸,将所有的灰心、沮丧、挫败、尴尬、哀伤、羞愧、害怕等种种情绪包裹在里面,而那些该流出的眼泪去了哪里?这些男人泪,转化成被菸薰黄的指头、倒入杯中变成酒、或是变成暴力的拳头。(推荐阅读:男人解放你的眼泪吧!热泪,是最温柔的勇敢

从“男儿有涙不轻弹”到“男人有泪慢慢谈”这路我走了近 10 年,每年陪伴一批又一批的男大生,梳理自己的生命经验,整理成一则又一则关于爱、失落、兴奋、悲伤的故事。他们从有涙不能弹到可以慢慢谈,甚至跟很多人谈,然后渐渐明白:

比起挥拳,落涙可能更需勇气;
吞酒入喉,分享或许更加疗愈;
拨开菸圈,述说故事才是真实;
成为英雄,原来能有许多不同!

五、原来勇敢可以是⋯⋯

透过团体,我们解构男大生原有对于的男子气概、英雄的想法,给予勇敢新的定义、建立英雄多元的面貌,率领这群被训练过的大专男生,进入校园,从一开始的与学生分享、到近年来也与家长老师们分享关于:懵懂 A 片初体验、脸红心跳第一次、欲哭无涙男人累、爸妈其实我爱您等生命中关于情感/性/性别的故事。他们勇敢地说出自己曾经被脱裤子、曾经霸凌别人逼同学当众打手枪、曾经伤害过一个女孩、曾经这么想念在远方求学的弟弟、曾经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曾经怀疑自己无法脱离酒精的控制、曾经⋯⋯。渐渐地,男大生发现原来,勇敢可以是⋯⋯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待你/妳”、
“阿嬷、爸爸,我爱你”、
“女孩,谢谢妳曾经爱过我,而我也曾爱妳”、
“对不起、当年瘦弱的我,不知还有什么更好的保护你的方式⋯⋯”

结语

这么多年来,在我心中有一张表格,每位男大生来到我面前时,我会依照是非、选择、填空、造句、简答、申论等题型,以每位男大生目前能够表达情绪的能力程度,给予一个大致的界定,然后用他们可以接受的语言与之建立关系,像一位情绪教练般有耐性地协助男大生从“对方这样做是不是让你觉得很不爽?”(是非题)、“这件事让你觉得不开心之外,还会觉得尴尬?难过?沮丧?⋯⋯”(选择题) 、“当时你觉得⋯⋯”(造句、简答),一直到男大生可以在众人面前用申论的方式,完整地叙说一段关于生命中的故事经验。(推荐阅读:异性恋男生的性别告白:我习以为常的世界,原来对别人满是压迫

其实,只要看看那 4 岁、5 岁急欲表达的小男孩,您将明白,这是他们原本具有的能力,只是在努力成为英雄的时候失落了能力。

9 年过去,已有超过 10 位社工、心辅、教育相关的专业人士曾经协同领导者或观察员的角色,跟我一起进入团体,参与这样的训练计画,我殷切期盼能有更多人参与在这趟“英雄大联盟,逆转胜之旅”的旅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