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海军最近爆发一项震惊全美的丑闻:在成员超过三万的私密脸书社团中,共享着未经本人同意上传的千百张女性同袍裸照。

上百位愤怒的女性海军与海军陆战队员,最近发起了“海军陆战队必须终结厌女”的行动,组成了一个新的组织:“Actionable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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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行动的展开,起因自今年三月美国海军与海军陆战队一则震惊全美的丑闻:在成员超过三万人的美国海军私密脸书社团“Marines United”中,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未经本人同意上传的美国女性军人裸照、影片,这些照片与影片在社团页面广泛传布与复制,甚至被导连至 google drive 或 dropbox 等外部硬碟,社团并且充斥强暴威胁等字眼。

一名退休的前海军队员 John Albert 在今年受邀进入该社团,看到该社团的内容,Albert 非常惊讶和愤怒,他本想直接请那些 po 裸照的男性军人出来谈一谈,但后来他没有这么做,“毕竟我也爱他们,我们曾一起上战场。”最后,他向无关的机构“脸书”举报“该社团内含不雅裸照”违反社团规则。举报以后,“Marines United”社团一周之内便从脸书上消失了。

然而 ,Albert 的努力完全没用。

在脸书社团“Marines United”被关闭之后,新的“Marines United”又从脸书社团中长了出来,社团成员很快地又来到了三万人,与原先的社团差异不大。

直到另一名海军队员、同时也是记者的 Thomas Brennan,在今年三月四日报导了美国国防部正针对上百位海军展开“谁使用社群媒体征求或分享上百(乃至上千)位美国女性军人的裸照”的内部调查,这件事才真正对外爆发开来。


右:其中一名未经同意被分享裸照的女性军人(Newsweek)

美国女性军人的现身:愤怒但也恐惧

美国的女性军人因为这起事件,很快地团结起来,组成“Actionable Change”组织,该组织在脸书上成立社团,现已拥有超过 400 名成员,成立者是一名叫做 Ann Bernard 的海军后备军人。

随后,“Actionable Change”向军队发出了一封连署信函,表示她们必须让美国军队“终结厌女”,并指出美军在过去纵容甚至助长了“贬低女性、消泯女性军人贡献”的文化。

据华盛顿邮报表示,这份连署信至今已获得超过一百名签署者,甚至包含位阶高至上校的连署者。

“在一个奖励阳刚气概的文化里,人们很容易误把野蛮当作力量、把残忍当作权力、把残暴行为当作勇往直前的表现,”连署信这样写,“但是,我们必须对于这些概念表示不苟同。这个国家要打胜仗,并不意味着必须保持这样的军事机构文化,尤其是当这个机构允许、甚至期待其中的男性军人表现得像禽兽一般。”(延伸阅读:为什么国家要我们去当兵?—“女人服役”讨论中的关键问题

“Actionable Change”的目标,是希望增加海军陆战队的女性比例从目前的 7%至 20%,改善军队中的性别组合,同时也从女性军人的第一手故事里,提出目前军队的性别问题。

不过,在百位签署者之中,也有许多人担心签署这封连署信,会对其在军队的职涯造成伤害。

“我们深爱海军陆战队,这么做是为了让海军陆战队更好,” Bernard 向担忧的连署者们信心喊话,“我们曾经为此努力甚久,但是这起事件让我们发现,我们距离目标还非常遥远,我们不能允许下一个世代的海军队员继续保持同样的(厌女)心态。”(同场加映:性别观察:六千人附议,女人为何不用当兵?

除了“Actionable Change”之外,许多拥有相同使命的团体也在最近几周展开了行动与倡议,包括“Not in My Marine Corps”、“the Female Marines United campaign”等,美军内部也开展了“深入了解军队厌女问题”的计画,但人们难以对军队内部调查抱有太大期待。


美国海军总司令出席听证会(Newsweek)

正急于灭火的海军发言人 Clark Carpenter 上校表示,美国军队与“Actionable Change”关注相同价值、并且会持续地与女性海军站在一边,他说,“军队同胞必须不在意(be blind to gender)性别、性倾向、宗教或种族,才能确保美军未来在国土与战场上的成功。”

海军发言人的说法存在着严重矛盾:毕竟我们究竟如何能“性别盲”地与女性海军队员站在一块?这也揭露了军队高层对于军中性别问题所知甚少,毕竟如果“不在意性别”(be blind to gender),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军队里容易产生厌女文化。

难道三万名成员都是禽兽,没有好丈夫与好父亲?

在高达三万名成员的私密脸书社团“Marines United”中,不乏许多世俗认定的好丈夫、家有女儿的慈爱父亲。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默许裸照传布甚至分享的人,其中有许多并非想像中“十恶不赦”的性变态,或所谓禽兽。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这些慈爱的丈夫与父亲们,能够坐视这样嚣张的厌女情况却默不作声?

设身处地为他们设想,这些愤怒却不作声的男人们很可能在担忧一件事:一旦表现出不认同,会被其他同袍认为“你太软弱”、“你不是个男人”。

社会学家上野千鹤子在《厌女》书中,重述了一个颇为关键的论点:男人之间的团结,往往是通过将“不是男人”的人排除在外,来加以维系的。透过散布以及传阅女性同袍的裸照,将女人推入“性的客体”位置(在性中处于“被”进入、没有决定权的“受”),藉此,男性可以确认自己仍是“性的主体”,也就是在性中掌握决定权的“攻”。

军队里,想要确认自己为性主体的欲望更加强烈。因为军队的训练很难让人感受到自己仍是拥有自主决定权的“主体”。

军队作为一处阶级严明的威权场域,讲求的是绝对服从,个人难依自己意志行动,上头说一,下面少有说二的空间,军人往往必须是服从上级、被动接收命令的“客体”。军队待愈久,愈容易产生“主体性”消失的焦虑。

于是,渴望被其他男性军人承认其“性主体”地位的欲望比其他场域更强。同时,承认彼此的“性主体”地位,也是维系男性情谊的重要纽带。

为什么男性军人不敢在社团中表达异议?

透过互相建构“性主体”而诞生的男性纽带,隐藏一条潜规则:如果你是“性的主体”,你自然不需要反对这种共享女性同袍裸照或以言语猥亵的行为。所以一旦表达异议,很容易被贬为“性的客体”,陷入被同袍贬斥为“非男人”的次等处境。

这就不难想像为何“Marines United”社团中,即使有男性对散布裸照情境感到不舒服仍很难挺身而出。

在个人特质上,他必须具备强大的心理素质与自信,才敢为不在场的女性发声。在团体位置里,他必须处于一个不会被同僚贬低为“非男人”的地位,例如在军队中拥有极高且难以动摇的权力位置(极端一点例如总统),或他是离开军队的成员,已不再需要透过贱斥女体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主体性。在这个案例里,向脸书检举社团的 Albert 就是属于后者。

然而,不只有男性军人会使用“裸照”来创造“性的客体”。上一个十年,我们也曾眼见美军中的女军人如何参与对战俘的残暴性虐,并且兴致蓬勃的为其“拍照”、在团体里面散布传阅。这种行为与今日被披露的事件逻辑是相同的:为了避免掉入次等的“性客体”位置,你必须让别人成为你的“性客体”,才能确保自己拥有“性主体”位置。

因此,仅是揪出“谁散布、分享了裸照”作为代罪羔羊,或许可以使得这类社团消声匿迹一阵子,但这样的效果就如同 Albert 曾进行的脸书检举,以及十年前美军曾对性虐待战俘所做的调查起诉一样,我们不难想像,往后军人只会以更匿名的方式贬低女体,或以性侵性虐,来持续完成“性主体”的确认与结盟。

治本的方式,不仅是让军队成为对女性友善的环境,而是尽可能让军队尊重“人”的主体。军人若能更容易感受自身的主体性,便可以大幅降低军队的性侵或厌女文化。这或许极度困难,但我们仍能从第一步:破除军队对于阳刚气质的盲目崇拜开始。这需要军事机构除了喊口号以外的实质行动:不仅是调查纠错,而是透过教育训练与制度,去彰显和表扬阴性气质在军队里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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