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位无性恋者告白反思,性别平等教育是否应给予孩子更多性别想像的可能性,开放思想认识不同于性别二元的性倾向。

我是一名无性恋者。

无性恋简单的说,是指“不会感觉到性吸引”的一种性倾向。无性恋可以分为会产生爱情的有浪漫爱无性恋,与不会有爱情感受的无浪漫爱无性恋,而在这两个大分类底下,是一道细致的二维光谱,每个无性恋者,可能都对爱与性有不同程度的感受性。我则是属于无性欲,对爱情的感受与需求也很低的无性恋。

然而在几个月前,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异性恋。

我今年 23 岁,我受异性恋的教育长大,我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我小学的时候,用一个孩子的生命换来的《性别平等教育法》正式上路。但当时的教材,以我的印象,都还停留在“男生可以当护士,女生可以开飞机”,如此粗浅的内容,而且丝毫不受重视。国中时,唯一记得的宣导内容,是“不可以嘲笑别人的性别”。我还和同学笑过,要怎么嘲笑别人的性别;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真的有人的性别被嘲笑,甚至因此死去。(推荐阅读:活着的玫瑰少年!泰国畅销作家 Sha:我相信自己,我选择做自己

我小时候是个爱看书的小孩,但我从小就不是很明白,书本里说的“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成长小说里的情窦初开,暗恋隔壁班的男孩女孩、言情小说里的轰轰烈烈、小鹿乱撞的心情,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对我来说,男男女女之间最动人的感情,就是真挚的朋友;我不知道,也难以接受为什么一段异性关系到最后总要在一起。

高中、大学,前后被告白过。在异性恋的预设底下,我也没有多想。我以为我这样的感情观很平常。我与前男友不时在亲密接触上有冲突,他想要牵手、拥抱,如此稀松平常的举动,对我来说却难以忍受;他想要天天见面、至少拨个电话,我却只觉得被绑住。这段关系勉勉强强维持了一年,还是宣告终止。当时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适合这种模式的爱情。

后来,在经历过许多摩擦与歧见之后,我现在的伴侣终于问我:你是无性恋吗?这像开启了一个可能。从那之后,我开始充满困惑与迷惘的寻找认同的过程。

这段时间中,我与伴侣和一些关注性别的朋友有了许多讨论与对话,也反覆检视我的成长经验。几个月后,在做完金赛量表的问卷后,我暂时得出了我确实是无性恋的结论。

虽然还是有一些焦虑,也明白金赛量表的内容非常简略,我仍然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安心感。我想那或许就是所谓的“认同感”。

对某些人来说,我这样是“自己是无性恋还出来害人”,也许我会收到无数恶毒的批评与谩骂,就如同过去我在许多同志与异性伴侣分手离婚的新闻中会看到的那样。但是,我从来就没有过机会,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异性恋,知道自己可能是怎么样的人。我过去23年所受的学校教育,没有告诉过我,我可以有异性恋以外的可能。

我是一个神经很大条的人,那些无性恋的特质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顶多偶尔让我觉得哪边“怪怪的”,并不真的造成什么困扰。过去 23 年,我都在异性恋的保护之下,我不曾受到什么样的霸凌或不友善的言论。

但对于许多在青春期,甚至更早,就发觉自己的性别特质/性倾向/性别认同的人来说,对于那些特质难以隐藏的人来说,在学生时期所遭遇的,是长时间的自我质疑与挣扎,是周遭同学对自己的霸凌与歧视,是整个社会价值观对于自身人格的否定。(推荐阅读:“无性别”入阁!我眼中的唐凤:给自己一个想要的名字

或许,像我们这样的人是少数:一个班级里才有一个同性恋,一个年级里才有一个无性恋。但我们(所期待)的教育的目的,不就是让每个孩子都能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吗?

性少数不会因为学校不教就变成异性恋。他们可能会更晚发觉,对自己有更多的怀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误的而压抑自己,但他们永远不可能“变成”异性恋。

一个快乐的,活着的同性恋;或者一个痛苦的,甚至走上绝路的异性恋,家长会想要孩子是哪一个?

是的,我是因为大学中得到的性别知识,才知道自己是无性恋,如果我不知道这个名词,我的伴侣不知道这个名词,我也许就会以异性恋的身分度过一生,一个循规蹈矩,普通而“正常”的异性恋。

但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我会发现我“只是不喜欢他”,未来与真正喜欢的人相爱,结婚,幸福快乐,就像某些“后同”一样。但更有可能的是,会像无数被迫进入异性关系的同志一样,我结婚了,却依然无法有亲密互动,无法维持这样的婚姻,而对方与我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我永远都会挣扎于该不该接受对方的亲密互动;没有人是加害者,却双方都受到伤害。

性别平等教育不会把所有人变成同性恋,一如婚姻平权也不会把让所有人都去和同性结婚。性别平等教育是给孩子一个发现自己真实面貌的可能,如果他是同志,他会知道他是正常的,他没有错,他不孤单;如果他是异性恋,他会了解有什么话是伤人的。如果他是像我这样的人,他的人生可以早一点了解,他是什么样子,那么他与未来的伴侣,就不会再经历我们所经历的困惑与迷惘。(推荐阅读:性别观察:老师干嘛露奶?小孩与大人的性别再教育之路

我曾经在网路上和一位妈妈对话,我印象很深很深,她的反对来自不了解。她后来问我,要怎么和同志相处?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个,理智上她现在明白同志不是不正常的,但她不知道怎么“正常”的和同志相处。

我也做过异性恋,我也曾经对同志毫不了解,甚至我也曾经附和过朋友对于性别的玩笑。这些朋友,许多后来都对性别运动表达过支持,我想如果我们在国中小受过同志教育,也许就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不会对我们身边的同志朋友造成伤害。(推荐阅读:每个世代都有玫瑰少年:当郭敬明“被嘲笑”像女人一样

性别平等教育是救命的事,是用无数个孩子的生命换来的法律。

请不要让我们的教育再走回头路。

请记得,这些因为歧视而痛苦或死去的同志孩子,这些也许有性别教育就能救回来的孩子,也都是“下一代”,也都是某些父母家长心头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