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母亲的难,“母职天生”的印象,在社会的注目下走进亲子关系,成了“母亲必须保护孩子”的枷锁,让母亲难以断开脐带。

同志大游行过后,一位母亲在脸书写下自己揣怀已久的心事。

她细数生产的痛,历经十二个小时的痛苦才产下 3000 多公克的孩子,他在她怀里还这么小,而她已经知道,未来的日子,他们休戚与共,他会成为她的责任。

她说,做为一个母亲,我再也不能爱怎样就怎样没关系,我只期盼孩子好好长大。可是,“多元性别教育”与“多元成家法案”让她不能再做个理直气壮保障儿童的母亲。

她说,“你的开放叫平权,我的保守就叫歧视?其实你是最邪恶暴力的人,为了自己的选票,用法律逼迫母亲放手,让孩子任你们宰割!”她摸摸自己肚皮的伤,说我的孩子,我要保护你们到底。

作为一个母亲,她的焦虑跃然纸上,她说国家伸手进她跟孩子的教养关系,还贴给她一个大大的“歧视”标签。她不理解,难道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是一直被期待着,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吗?

那些母亲都回来了,那些在大众运输工具上因为孩子哭闹而被怒目横视的母亲;那些因孩子“行为偏差”而被指责的母亲;那些无法喊累喊疼永远都必须坚强起来的母亲;她们习惯了,今天孩子怎么了,社会第一时间会转头检讨他的母亲。(推荐阅读:

她说,所以,这样指责我的你,为什么孩子不是我的责任?我们以就同志权益立场回应这位母亲,这次我们想藉此谈谈难以断开脐带的母职现况,如何一步步被建立,这从来不是单一一位母亲面临的问题。

母职的高度自然化,压迫了形态各异的母亲

母职在女性主义论述里,有过历史悠长的批判与讨论。西方在 60-70 年代,始开始批判“传统母亲”角色,反抗母亲是女人天职,挑战母亲是女人“终极宿命”的长年迷思。西蒙波娃就主张没有恒定的“女性宿命”,并公开自己的堕胎经验,拒绝生养小孩的安排。(推荐给你:

回望台湾,90 年代,《不再模范的母亲》一书中提到文化层层建构出“母亲”形象,要求女性在家庭内与家庭外的场合(例如公司)都扮演“母亲”角色,付出无偿的情感劳动与各式服务。

“母性”的想像是双面刃,母职的位置可能压迫与剥夺女性自由,也可能是赋权与滋养女性的力量。近几年的讨论我们不停自问,母职有可能作为女性主义的一种实践吗?我们距离这样的实践还有多远?

在母职高度“自然化”与“标准化”的当代,母爱天生是一种网罗与模仿,母亲学习成为一位“社会认可”的“称职”母亲,扛起比例倾斜的教养责任,不被允许保有太多的自己。

你还记得吗?今年初,一位母亲在 PTT 写下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爱自己的孩子,许多人替孩子抱屈,说孩子好可怜不得母亲宠,批判这位母亲为何要生子?我们才渐渐意识到,爱从来都不“自然”,爱跟“血脉”不见得息息相关。这样一位他人口中“不称职”的母亲,背起了罪名,示众式的也警醒着其他母亲。(女人迷说说:身为女人,一定要内建母爱吗?

身为一位母亲,你没有不爱小孩的选项,你没有感到疲惫的资格。社会如是说。被高度自然化的母亲样板,压迫了形态各异的真实母亲,母亲被戴上一样的慈爱脸孔,藏起自己,日夜付出情感和家务劳动。(同场加映:

当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他们是藉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纪伯伦《先知》

背负另一个人的生命,是一件很累的事,许多母亲为了孩子,已经丢弃了自己的生活。而我认真相信有更多母亲,渴望拥有更多自己,也愿意松绑彼此的关系,她们知道,尽管脐带相连,她跟孩子都各有各的生命。

但我们也要问,当亲职“承担责任”的位置空缺了,谁会填补上来?当孩子不小心坠落了,有没有哪一张网会温柔承接住他?母亲心里没有答案,她觉得自己冒不起这险,那可是她的孩子。

于是母亲们一次又一次走进压迫自己的体系,她看不见自己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因为很吊诡的,背负所有责任,承担母爱与母职,竟然是一条现阶段阻力最小的路。

我见过一种母亲,辞了工作,以家为业,以子为天,减去自己,成全一个好母亲的美名,她最终要透过孩子才能指认出自己——这是我,我是他的母亲。她喂养他,她哺育他,直到有一天她的主体缩得太小了,最后只好依附着他,长出自己。

我见过一种母亲,对“母职天性”感到怀疑,她想问“成为母亲之后,我还能不能是个自由的人?”她不见得不爱孩子,但她很想依然记着自己的人生。于是,当着母亲的路途她一路试验,有人质疑她,有人也跟着她一路松动对既有母职的认知。(推荐阅读:

我见过从来不只一种母亲。

我总是觉得,要把亲职责任从“母亲”的单一身份移开,父亲要能更无痛地分担部分亲职责任;而国家,无论是更公平分配的托育系统、更打地基的多元学校教育、更友善的亲职环境,能做的都还有许多。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看见“母职”面具背后,真的存在形态各异的母亲们。(推荐给你:

所以,国家不是伸手介入亲子教养,而该是共同承担,甚至移转被长年置放在母亲身上的过重责任。未来,我们才不会再有母亲觉得自己得用只身一人之姿,对抗整个体制,必须沈痛地,在脸书下敲下控诉,以长年疲惫不堪的肉身吼出,“孩子,妈妈会保护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