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苔熊读《安乐窝》,家人是摆脱不了的牵绊,让彼此失望,也给彼此力量。或许我们都是这样的,背负着伤痕累累前行,在家人这面镜子上,映照着彼此,直到有一天,我们明白谁也不是谁的魁儡。《安乐窝》是兄妹四人为了争遗产所引发的故事,我们在那样的崩坏里,看见了诚实的自己。(推荐你看:

“想像一下,如果你中了乐透一百万 ,那个时候的你有多快乐?如果是1到10分, 10分代表着快乐,当时的你会是几分?”

“如果你出了车祸,弄断了一条腿,医生判定无法再接回去,你觉得当下的你会有多难过?同样是1到10分、10分代表极度难过,你认为那时候的你会获得几分?”

上面这两个问题,是多年前心理学家那来测量重要事件发生之后,对一个人影响的题目(Diener、Sandvik、Seidlitz与Diener,1993)。但这项研究最有趣的部分,接着询问下面这个问题:

“你觉得过了一年后,你的心情会有多难过(快乐)?”

你觉得这些人会怎么回答?先卖个关子,我自己(2013)也做过类似的实验,请一群学生想像并书写下来,故事之后会如何发展,替下面这两段故事开头做接龙:

  • 乐透组的学生:“有一天我中了乐透一百万 ⋯⋯”
  • 车祸组的学生:“有一天我出了一场车祸,弄断了一条腿⋯⋯”

结果相当有趣,大多数的学生都具备一种“风水轮流转、否极泰来”的思维,中乐透的同学,故事的结局反而非常悲惨(不是朋友一直来借钱,就是被倒会,乱花钱等等);反观那些出车祸的同学,一开始的确很悲惨,但故事的结尾通常是好的(爱上了护士并且结婚、变成了发明义肢的大王的等等)。

事实上,在前面的研究当中,他们真的去调查那些中乐透的幸运儿,或是生命发生重大变故的可怜人,他们在事发当时的确被这件事情影响很大(超开心或超痛苦),但一年之后,他们的心情都回到了一般的水平,台湾的车祸样本也得到类似的结果(卢佳慧,2011)。可见得,上帝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并不是金钱,而是“韧性”(Resilienz)(Berndt,2015Mourlane,2015)。

前阵子我读到新人作家Cynthia D’Aprix Sweeney2016)的《安乐窝》,大体上就是在描这种“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故事——普拉姆家族的成员,如何因为还抱着安乐的幻想而互相推诿,却也因为这个幻想的破灭,终于愿意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阅读《安乐窝》

安乐窝:是什么让你抗拒改变?

“如果你现在过得很颓废,并不是因为你还没有自我超越, 而是因为你还有人可以靠。”多年前朋友赤袋鼠告诉我。

《安乐窝》故事,描述一个各怀鬼胎的家庭,父亲留下的大笔遗产(他们称之为安乐窝),却在大哥里欧一次荒唐的意外下变得寥寥无几。经营古董店的二哥杰克,在财务周转上面出了困难,面临即将要跟他同志伴侣沃克分开的命运;红极一时的作家大姐碧翠丝,已经好几年没有写出像样的东西了(更精确的说,是她没有写出“任何”东西),而家里的小妹美乐蒂(虽然已经快40岁了还是小妹),现在为了两个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发愁⋯⋯他们就像你我的人生一样,大家都有各自的辛苦,但跟我们不一样的是,他们“原本”有一大笔遗产。

杰克、碧翠丝、美乐蒂原本对这笔庞大的遗产有一种“心灵上的依赖”,甚至想说可以靠它翻身,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的生活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进而把这份依赖,转嫁到古灵精怪又足智多谋的大哥里欧身上——既然是你搞砸的,就要把这笔钱生出来——他们各自心里盘算着。

老实说,读完前1/3觉得有点无聊,毕竟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或者是悲惨纠结,作者的幽默也不完全是我们的文化可以理解,更不算是一本容易阅读的小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小说的阅读量本来就比较少的缘故)。此外,一开始我还在想作者是不是有“注意力缺乏”(Attention Deficit),不但没有办法好好的把焦点放在一个故事主线上面,在描述一个人的时候,还会脑洞大开,把过去、未来的事情抓起来一起讨论,有好几次我都迷失在时空当中。加上故事的角色非常多,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谁和谁是什么关系。

不过,慢慢抓住作者的写作模式之后,大概就知道他通常一个章节会描写一个人物,并且“钜细靡遗”地交代他所有的个性和轶事。因此,当你想到美乐蒂,你对她的印象不会只有“年纪最小的妹妹有一个丈夫和一对双胞胎女儿”,而是:

  • 对房子装潢有极大的控制欲望和坚持,在家中总是扮演支配和将军的角色。
  • 小时候有一个很悲惨的生日,不过因为哥哥里欧出面解救,让她重新的生日充满希望。
  • 讨厌“妈妈经”,一方面不喜欢和那些孩子的妈妈们为伍,另一方面又有点贪小便宜,每次只要有免费的妈妈酒会就会参加(付费的就不参加)。
  • 对女儿的恋爱和课业感到忧心,尤其是不知道要如何和她们谈同志的议题。

于是“注意力缺乏”就变成 Cynthia D’Aprix Sweeney 的独特风格,让人物更有“厚度”!当这本书里面的每一个角色,都有丰富的故事和内心的纠结的时候,你觉发现这些角色不是扁平的,而且活生生地,就像是我们身边的人。书里面穿插着丰富的美国文化、纽约的街道风景和习俗,不难想像为什么它在美国可以卖得这么好——因为里面的角色可能就住在你隔壁的街区——甚至你大概可以找到几个身边一个朋友,几乎和里面的某个角色一模一样。

乡土版安乐窝:台湾人会如何分遗产?

当然,作为翻译书也有可惜的部分,毕竟还是以美国的文化为主,我有点难想像在台湾的文化当中,我们面临这些家族争夺遗产议题、小家庭婚姻冲突的时候,会不会呈现类似的状况?其实,用脚毛就可以列举几个例外:

  • 如果父亲留给兄弟姐妹一笔钱,并且让还在世的母亲有动用和决定的权力,你觉得轮得到兄弟姐妹围一圈好好的坐着谈这件事吗?
  • 尽管家族成员之间可能只有逢年过节会有联络,但如果你家的大哥染毒瘾进了监狱,觉得自己真的能够过自己的生活、不受大哥的名声影响吗?
  • 当两个人结婚了几年,因为受够了彼此或是不爱了,就决定离婚,在我们的社会是真的可能的吗?还是会考虑到其他人的想法?

读完这本书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同样的剧本搬到台湾来演,会发生什么事情。一开始我还蛮悲观的觉得,可能长辈一句话我们这些晚辈就什么都不敢说了,但后来我仔细想了一遍,发现现今的台湾,要走向这本书的结局,也不无可能——当老妈妈年事已高,家中的几个孩子还是要出面,开个会讨论遗产的问题。而如果结果不如预期,各家还是要勒紧裤袋,自己想办法,把剩下来的人生路走下去。

只是,比较贴合我们的剧本应该是这样:父亲过世之后,母亲也重病在床,大哥和二哥一个在海外,一个游手好闲没有正当的工作,小妹有家庭,分身乏术来照顾老妈妈,最后只剩下单身的大姐,陪妈妈走最后这段的人生。真正能够凝聚彼此向心力的,往往不是遗产本身,而是在办丧事那段时间,大家投入的心神、替母亲轮流守灵等等所重新建立出来的情谊。可能是大哥的一个巴掌,母亲临终时的眼泪,点醒了几个家里面颓废而不求上进的人(脑里面有没有浮现很多乡土剧的画面?)

读到这里,我想提供几个问题给大家一起思考:你现在和家人兄弟姐妹的关系怎么样呢?如果家中有几个人和你比较疏离,你觉得在怎么样的机缘下,才可以重新建立靠近的关系?(同场加映:

家人,最远也最近的距离

我很喜欢用这个标题,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觉得和家人非常陌生与疏远。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不好,而但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们的关心并不是我所期待和习惯的。

“或许,那些关心的背后,也隐藏着某一些控制,所以让你害怕太过亲近。”赤袋鼠跟我说,她的观点基本上和系列描述家庭创伤的书籍差不多(Gregory,2006冈田尊司,2015黄之盈,2016)。

我有一阵子很认同她的说法,但后来我发现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们的文化太过于习惯用责骂、羞耻、控制来表达关爱,当父母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伤害(下重晓子,2016)。而在长期以这种“负面安抚”为主的家庭当中长大的小孩,容易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被爱的、没有自信、担心会被抛弃的,怎么做都不够的。

想到这里,再回过头来想想《安乐窝》这本书,突然发现里面的主角之所以这么有复原力(Robustness)可以从逆境中翻身,除了体认到大哥里欧“靠不住”之外,或许是因为他们小时候的成长经验还算不错,不然就是他们遇到了生命当中可以稳定支持他们的人。毕竟,当一个人完全没有心理资源的时候,不要说逆转胜了,就连停止堕落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求——我原本是这样想。

“生命中,总有个不太可能再做任何改变的人,却大大的改变了你。”

在我看完这本四百多页的书准备阖上的时候,在封底写上了这句话,用来纪念里欧和他似恋对象史黛芬妮的感情。我要把笔放下的时候,突然想到身边也有很多小时候很悲惨,却仍然坚忍不拔的努力活着的故事(江素芬、刘慈惠,2004胡韶玲、孙世维,2008彭淑华,20052006谢美娥,2008):

  • 为了女儿独自成起一个假的单亲妈妈
  • 老婆跑了之后,咬紧牙关重新建立自己的事业
  • 经历一段悲惨的童年,长大之后不眠不休投身于公益活动的人。

不可讳言的,他们这些卖命的行为,某种程度上一定会造成身体心灵的伤害(忧郁、焦虑、癌症或骨质疏松等等),但这样的过程,也活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力。

超越,是你终于学会不再依赖任何人。

我很意外《安乐窝》的作者会安排一个和大家期待不一样的结局,不过这样的结局也促使我们去思考一件事情:如果你现在过得不好,那么是谁的责任?又是什么,让你可以暂时不用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同场加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