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妈妈以“保护孩子”之名,写下她的忧心,反对推行性别平等教育法,作者范纲皓回信,如果愿意,请听听同志朋友怎么说。

(前情提要,亲子天下网站的部落客,在其脸书写了一篇针对性别平等教育的文章,原文请点此。网友有很多意见,此封信是我对他的回覆)

这几天你收到不少来自网路的攻击,这也许是你过往不曾有过的经验,你的读者与追踪者,应该很喜欢你的文章。不过,网路上的许多意见,或许真的有值得参考之处。因此,这一封信,不只是写给你,也是写给长期追踪你的粉丝与父母。

老实说,看完你的文章,我必须不断压抑自己的情绪,才能再次冷静下来,仔细再阅读几次,把你的论点整理,并把我想说的话铺展开来。所以,你可以放心,这篇文章不会对你个人有所攻击。

从生孩子谈起:托育制度、生育补助、友善亲职环境

首先,辛苦你了。

生了三个孩子的确很辛苦,如同我对母亲的感恩与愧疚。老生常谈的一句话,我们的生日,就是母亲的苦难日。不过,妈妈们从来不觉得是苦难,或者至少妈妈们会说服自己这是“甜蜜的负担”、“人生的里程碑”。(同场加映:

我身边每一个完成“里程碑”的年轻夫妻,都跟你一样,不仅经历过生孩子之苦,更受尽新手爸妈养儿育女的“惊险”、崩溃、担忧,当然,其中也有许多欢乐、喜悦等甜蜜的成分存在。

生孩子,国家没办法逼你,也没办法帮你,但是国家可以帮助你照顾孩子。所以,国家用很多社福的预算,给予生育补助。虽然钱不多,不过那是纳税人的钱,包含我这种没生孩子的人所缴的税。(同场加映:

我们的国会,你所骂的立法委员,也在国会立了很多法,希望可以帮助许许多多像你一样,要养三个孩子的新手妈妈。例如:国会早就立法要求100人以上的企业,需要设置托育的设施或措施,可是很多企业没有做到。另外,行政部门也要求公共场合,都必须要有哺乳室,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单位也努力在做,希望让家长带孩子出门时可以更方便。最近,最新的思维是,让家长可以带自己的孩子去公司上班,“立法的人”正在研拟应该怎么做,才能创造更多元的友善亲职环境。

立法的人,政府官员,他们之中有些人,或许真的如你所说,是为了得到钱与名声,但是有更多的立法委员、政府官员、公务人员,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别人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孩子,他们跟你一样,透过他们所拥有的权力,努力守住家庭、守住孩子。他们就是觉得生育率太低了,在意这块土地的未来,才想尽办法创造让每一个想生孩子的人,都能够越来越轻松的环境。(推荐阅读:

谈谈性别平等教育法:性行为、多元教育

第二,台湾已经有“性别平等”的三大法,分别是性别平等教育法、性别平等工作法、性骚扰防治法。从你的文章看起来,你个人感觉比较在乎“性别平等教育法”。

不过,你举了一些极端例子,来堆积其他家长对“性与性别教育”的恐惧,我想要跟你沟通那些被你标举出来的观念,有没有失公允,希望你看完,可以再三思量你写文字的力道。

你说:“15岁性行为有什么关系?学校说要戴保险套,又没说不能做?”

如果你是担心,孩子跟大人性交,目前刑法第227条中有对此规范,简单来说,若当事人跟未满16岁的人性交,即使对方同意,也是犯法的。如果对方未满14岁,当事人受的处罚会更重。所以,目前还不会有你担心的情况发生。未来,我们的确可以逐渐往更开放的方向修,只是短期都还不会。至于,有关性侵害的犯罪,原则上都是公诉罪,无论当事人是否提告,检察官都会主动调查。(同场加映:

你可能纯粹担心孩子未成年就跟同学发生性关系。这个部分就要问你自己,你担心孩子太早跟别人发生性关系,是担心什么?怀孕吗?我可以告诉你,每年未成年少女非预期怀孕的人非常多,这是在我们国家推动“性别平等教育法”之前,就长期存在的问题。

有那么多的非预期怀孕,代表我们国人的避孕知识不足、避孕能力不足。我们当然要检讨卫生教育单位的努力不足、学校对于身体自主意识的努力太过薄弱。该问的是为什么台湾的教育让男性连戴保险套都做不到?为什么我们让女性的地位仍然过低,无法主动要求男性负起基本的避孕措施?

这些教育内容,只是让孩子们了解他们应该要了解的知识。

例如:国家发现,机车族的死亡率过高,所以宣导机车族要戴安全帽,可是宣扬戴安全帽,并不是造成人民从事危险的骑乘行为,乃至于飙车。同样,孩子们也不会因为你教他们认识身体、性知识,他们就一定会从事性行为。而是,就算他们非预期发生性行为了,他们有足够的知识、能力,可以去面对发生性行为之后的种种可能结果。

你说:“我们组的多元家庭解散了,妈妈,那领养来的小孩就麻烦你照顾一下。”

不知道你所指的“多元家庭”是什么?是同性婚姻、伴侣制度,还是家属制度?目前立法院正在讨论的同性婚姻,是民法修正,只把“男女”改成“双方”。领养的部分,虽然未来同性伴侣可以结婚,理当可以享有领养孩子的权利,但是法院的认定比较保守,几乎都还是处于“尊贵”异性恋婚姻中的人比较容易使用。单身、失婚却热爱孩子的人,即使法律没有禁止他们领养孩子,但是实务上的运作,他们都因为“一夫一妻”的家庭想像,而被判定“不适合”领养孩子,同志就更困难了。(同场加映:

你说:“同学说13岁还没有性行为很丢脸,所以我就去做了,然后得了性病,切除了子宫。”

我上面说过了,把安全性教育的知识教给孩子,他们往后得到性病的机率就会降得非常非常非常低。就算他得了性病,轻微的性病,我们的医疗技术都可以帮助他痊愈,稍微严重一点的爱滋病,其实一点也不严重,爱滋感染者的直接死亡率是 0.92%,比高血压的死亡率还低,简直就是慢性病,也不需要切除子宫。(推荐阅读:

此外,病痛是人之常情,当然能避免就避免,国家也很努力在防疫,特别是性病的防疫,所以更要把安全性行为的观念普及给任何人,包含孩子,便格外重要。我们要让大家都能够具备足够的知识,一旦遇到“性”,脑袋里有很多知识可以自己选择要用哪一种工具与态度来面对。

你说:“我和爸爸也是真爱,真爱就应该被祝福,不是吗?反正你们离婚了。”

父亲跟孩子是直系血亲,不会因为妈妈与爸爸离婚,孩子跟爸爸就不是直系血亲。民法第983条有规定,直系血亲不得结婚。目前也不会有人去动这一条法律,哪怕是同性婚姻、伴侣制度,还是家属制度都不影响这一条法律。

不用脐带绑住孩子的思想与选择

第三,你很在乎立法的人,让你无法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孩子,立法的人剥夺了你捍卫自己孩子教育的权利(说权力更贴切)。

我满好奇,立法的人立了哪一条法律,剥夺了你教育孩子的权力?孩子的教育,不是只有学校教育,还有家庭教育。孩子一天有八小时在学校接受国家安排的正规教育、八小时在家跟家长相处。在家的八小时,有些家长送他们去补习班、去学习才艺,或是待在家自己教。国家从来没有剥夺家长教育孩子的权力。

孩子在义务教育阶段,国家要求基层老师做的事情,多半为“知识性”的内容,是为了让孩子长大后,能够有基本的能力,生存在这个社会。有更多家长,行有余力,有钱、有资源额外让孩子去学习更多的能力,这是血淋淋的阶级差异,我就不多谈。

我想说的是,价值观的塑造比较多还是家庭教育、社会教育。台湾的家长都喜欢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孩子身上。我很幸运,我的爸妈对我没有太多的限制,也可能是我比较叛逆,不喜欢按照别人替我安排好的路走,所以靠着自己跌跌撞撞,找到一条自己喜欢的路。(推荐阅读:

我与爸妈之间的连结,有血缘上的关系,他们提供我资源,顺利长大。除了这个之外,他们对我是尽力地开放,不用脐带绑住我的思想、不用脐带绑住我的选择。

最后,有许多同志朋友对你的文章有很多意见,是因为你对于多元成家法案、跨性别的性别认同有诸多误解。现在整个国家的情况是,立法院只有推动“民法修正案”,让同性伴侣也可以受到国家保障,让同性伴侣也有“选择”进入婚姻的权利。这个法案,丝毫不会影响到你的权益。

至于,性别平等教育是国家既定的长期政策,只有做得好不好、够不够,而没有“删除”、“取消”的问题。

我还记得16年前,叶永鋕的事情。他因为长期被取笑是娘娘腔、上厕所被迫“验明正身”,而只敢在上课时间去上厕所,导致他在厕所跌倒,颅内出血也没人发现。他的妈妈伤心欲绝,可是他的妈妈并没有因为孩子的意外而放弃人生,反而说:“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样的小孩”。支持同志运动、协助性别平等教育的推动,也才催生了性别平等教育法。(同场加映:

所以,若你真的不想要放弃孩子的性别平等教育,欢迎你加入性别平等的教育工作,国家有提供种子讲师的训练。

很感谢你看到最后。

我得承认,打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内心真是无比难过,需要不断喝高糖分的饮料,才能压抑自己的情绪。我在想,我是为了什么而情绪起伏如此大?是因为你的言论,让我自己感受到被否定吗?

应该不是,20几年来,我都长那么大了,这个社会的误解、歧视与恶意从没少过,我早已习惯了。

也许我难过的不是你的言论,而是感叹,或许真的是同志还不够努力,才让你误解那么多,或许真的是推动性别平等的夥伴还不够认真,让你身为家长,必须要耗费那么大的心力,担心受害。

我们还会继续加油,希望你能够给我们多一点点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