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海滩都是上空的女人吗?给人热情印象的法国女人,从泳装到天体海滩,并非一路不羁。法国文化观察告诉你,这只是部分属实。(推荐阅读:法国人的可爱与可恨

法国海滩满是袒胸露乳的女人

“所有年轻人最终来到壮丽的海滩,置身海浪边缘,女人在此似乎终于获得自由,美丽得不再需要我们梦里的谎言。”──法国作家路易-费迪南.塞利纳(Louis-Ferdinand Céline,1894–1961)《茫茫黑夜漫游》(或译《长夜行》,Voyage au bout de la nuit,1932)

这是你们这些男背包客在法国旅行时的终极梦想:置身蔚蓝海岸绵延数英哩的白色沙滩上,在有清爽微风轻拂的咖啡店露台休憩,欣赏成群肤色古铜且半裸的女孩嬉戏海边……这样的场景并非仅限于幻想国度中,但前提是你要挑对海滩。

然后,不管挑哪儿,千万记得,避开海风狂吹的诺曼第沙滩或布列塔尼沿岸就对了(除非你想用一整个下午找化石)。对活标本更有兴趣的人,唯一适合的方向就是瞄准蔚蓝海岸,而且首选依然是圣托佩(St Tropez):在那儿,上衣是可有可无的;而“比基尼”代表的是身着泳裤与遮阳草帽,大晒身材。这里停泊岸畔的游艇上,纷纷满载着出手阔绰(但多半不是掏自自己的口袋)的上空女郎,享受着美容美体的保养艺术。(推荐阅读:告别被历史弄脏的经血:《Lady's 尖头们》上空革命

“人生而赤裸,却要穿衣戴冠;人性本自由,却愿服膺律法。”──法国作家伯爵安东尼.西伐罗利(Antoine Rivaroli,1753–1801)

法国并不是一开始就对“上空”态度淡定,或讲究日光浴时搭配的泳衣造型。毕竟,十九世纪时,若把皮肤晒成“le bronzage—古铜色”可是会招来上流社会的白眼,认为黝黑是乡野鄙夫的标志。

但情况到了二十世纪初期却有大变化,多数农村劳动者退居至工厂,外貌开始苍白贫血。突然间,把皮肤晒黑又变得很酷了,这代表你不是生产线上与微弱照明下的奴隶,而是象征有余闲坐游艇或到水疗小镇度个假。一九二〇年,当香奈儿从蔚蓝海岸带着一身小麦肌肤返回巴黎时便引发了风潮。

非裔美国舞蹈家约瑟芬.贝克(她的肤色可是天生而非后天)更启发了巴黎时尚菁英,开始模仿她黑珍珠般的肤色与布料极少的衣着。虽然一九二〇年代约瑟芬.贝克在舞台上踏出的上空舞蹈让巴黎为之倾倒,但是布尔乔亚阶级依然对海滩上衣着暴露的享乐主义者瞠目结舌(至少以当时标准属于暴露。早期的泳衣是从头包到脚、近似现今的“布坚尼”(burkini),而非三点不露的比基尼)。

从一九二〇年代至今,鼓吹道德的家庭协会与社会组织便不断与这些海滩热爱者角力,列出一串“不道德海滩”清单,供公众谘询。以一九二七年为例,布列塔尼的一个小村庄里,曾有妇女扯下海边树枝,把一群亲近阳光的性感女人给赶跑,因为她们的丈夫对这些女人兴致过于高昂。

事实上,直到一九五〇年开始吹起大众旅游与一年一度夏日出走海滩的风气,日光浴才真的开始盛行。即便如此,海滩上的衣着风格依然仅止于样式宽松的一件式。不算意料地,比基尼泳装是法国的发明,是一九四〇年代时尚设计师里尔德(Louis Réard)的心血结晶。但让人惊讶的是,他同时也是汽车工程师。(或许我们少见多怪了,毕竟美国设计师杰克.莱恩(Jack Ryan)不也在发明芭比娃娃之际,同时发明麻雀飞弹(Sparrow)与霍克防空导弹(Hawk missiles)吗?)

在设计世上最迷你泳装的过程里,里尔德曾与另一位法国设计师海姆(Jacques Heim)过招较劲。海姆当时已成功打造出比基尼的前身,是一套名叫“原子”(Atom)的海滩服,并以“世上最小的泳衣”加以行销(但那是相对厚重的两截式泳衣,泳裤紧贴着上衣)。

里尔德则采取更大胆露骨的样式超越海姆:上半身只用两片三角形布料加一条肩带联系,下半身则是一件丁字裤。他以“比基尼环礁”(Bikini Atoll)为自己设计命名,因为一九四六年夏天时,美军曾在这南太平洋群岛上进行核子武器试爆。这套世上首件比基尼打出“比最小的泳衣还小”的噱头,只用四十五平方公分的布料制作,售出时还将之放入火柴盒突显特色。

此举立刻引发流长蜚短。一大票模特儿都拒绝为里尔德展示他的设计,唯一有意愿的还是位上空秀歌舞厅女郎。对她来说,无论再怎么暴露的衣服,都比平日工作时遮蔽得多。这套比基尼于一九四六年七月五日正式推出,正是两万三千吨的原子弹在比基尼环礁上试爆结束后五日。甫上市,它立刻被义大利、西班牙、比利时与法国禁售。(推荐阅读:半路出家的女性主义!性解放の学姊 范纲皓:“解放的不只情欲,更是所有人的自由”

拉格泰姆与反抗运动:了不起的贝克小姐

说来有点讽刺,首位让上空表演成为巴黎舞台上的时尚与前卫艺术(不同于一般的色情)的女舞者,竟然来自美国:伟大的非裔美国表演家与民权运动推动者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 ,1906–75)。

贝克出生于密苏里州圣路易(St. Louis, Missouri)破败贫民区;这位衣衫褴褛的十五岁女孩是在街角跳舞时,被一名巡回杂耍表演艺人看中。她先以合唱团成员身分在百老汇获得巨大成功;一九二五年一现身香榭丽舍大街上新成立的黑人歌舞团(La Revue nègre)时,整个巴黎为之神魂颠倒。

贝克的主秀——也是她烙印人心的表演节目——是身着香蕉皮裙的性感上空舞。表演时她常与自己的宠物豹奇基塔(Chiquita)同台演出,展示钻石项圈,甚至偶尔跳入演奏乐池里,给现场观众一番奇异战栗。

但贝克远不只是名上空舞者。一九三七年成为法国公民、嫁给法国人并永久定居后,她在二战法国抵抗期间扮演了重要角色,也支持美国在一九五〇年至六〇年代激烈的民权运动,拒绝在经过种族隔离的观众面前表演。一九七五年约瑟芬.贝克在一场门票售罄的生涯回顾秀开始前平静地逝世。她是首位出生美国、但荣获法国“英勇十字勋章”(Croix de guerre)的人,葬礼并获得了军方表扬。

直到一九六〇年性感的碧姬.芭杜在圣托佩穿上比基尼,里尔德的火辣设计才引爆他最初预期的轰动。穿着以像是粉红格纹的少女布料与英式刺绣制成的性感比基尼,芭杜为从今以后的法国海滩奠定了不二的穿衣风格,那就是极简比基尼(le minimum)。她旋即又被拍到没穿上身泳衣的养眼画面,于是,“monokini——一点式比基尼”又诞生了。

赶流行的人涌入圣托佩,尽管当地市公所努力遏止,该地终究还是成为袒胸露乳的日光浴天堂(事实上,由于许多女性作风大胆,所以到处都有告示禁止一点式比基尼)。导演高达甚至也在他一九六四年的电影《已婚女人》(Une Femme mariée)中放入上空半裸泳女人的片段,只是在电影审查阶段全被剪掉。终于,一九六八年五月事件发生时——那一年全法国叛逆心盛,从女人到学生全都齐步走向街头——上空解放运动终于获胜,许多法国海滩无论明里暗里都不再阻止上空日光浴。

如今,圣托佩多数沙滩都是比基尼上衣可穿可不穿的自治状态。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大溪地海滩(Tahiti Beach),一九六〇年代,那儿的上空日光浴之战,号角可是吹得又早又响。甚至有的海滩根本不以上空规定束缚你,反倒直言要求全裸,爱德角(Cap d’Agde)就是让人喷鼻血的一例。在这片沙滩上身上衣物得彻底脱除,着裤的女性也不准踏进这时髦人的俱乐部。

虽然发明天体主义的是德国人,而且绝多数德国海滩都是裸裎相见,但裸体海滩与度假村数量最多的国家,法国还是名列其中。按理讲,世上最懂梳妆打扮的国家不该对袒裼裸裎如此着迷才对,但事实上法国对裸体的爱好至今不减。一九六〇年代一出由法国演员路易.德菲内斯(Louis de Funès)主演的火红电视喜剧《圣托佩的警察》(The Policeman from Saint-Tropez),就描述了一个负责管理一群笨拙警察的当地宪兵队长,不断与海滩上的天体营人士打起“夺衣大战”。天体营人士大获全胜。即使是今天,法国黄金时段的电视剧还会把场景对准天体营海滩,让剧中布尔乔亚家庭偶遇裸泳人士而惊慌失措。(推荐阅读:露点的意义在哪?关于 #‎FreeTheNipple‬ 的十个疑问整理

然而,尽管一九六〇年代后期法国对袒胸露乳持开放态度,时代却持续在改变。年轻世代的法国女性比起母亲那一辈,似乎不那么乐于将自己全盘托出。没人能彻底解释当前年轻的布尔乔亚女性为何对露乳含蓄起来(法国知识分子与媒体点出了这起现象,并大表惋惜)。其中一个理论说,那是因为海滩已不再是社会常规中表达自由解放的空间,只不过是另一场美牙与美甲比赛的论坛。一九六八年五月学生暴动事件中,有句知名的口号:“sous les pavés, la plage—铺石路下,是沙滩!”(亦即文明与规则的压迫之下,存在着自由。)

但海滩如今真的洒脱不羁吗?一九九〇年代起法国社会对窈窕身材的崇拜与狂热、再加上变得非脱不可的潮流,使得许多女性对这一年一度的夏日假期少了憧憬、多了恐惧。而且现在的蔚蓝海岸边,整型过的假胸与垫臀已让原生自然美变得“垂头丧气”、相形失色。随着日益增加的异国观光客涌入,趾高气昂地炫耀着他们(膨风过)的傲人身材,法国的天然产品也只好光荣地从这一级战场上撤退。

“裸体主义不仅不会导致伤风败俗,还是对抗它最好的方式。”──法国裸体主义先驱人物盖斯顿.度维拉博士(Gaston Durville,1887-1971)

无论法国女人新冒出的羞怯感原因为何,近期调查中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宣称海滩上的全裸场面让她们备受困扰,百分之三十七的人对露乳或露臀画面感到尴尬。现下的比基尼已超越六〇年代那种朴实的吊线设计,变得越来越高科技,有各种能改造身型达到丰胸、缩小腹、提臀等效果的精巧机关。而且这也是数十年来第一次,因为法国女性益发拒绝加入海滩上的身材殊死战,而使老派的一件式泳装重回市场领导地位。

如今,若在每年夏天塞纳河畔的巴黎人造海滩上从事上空日光浴,可是会被罚锾的。有趣的是,在寻常法国海滩做上空日光浴的低落意愿,正好与裸体主义蓬勃高涨的状态呈现鲜明对比;前往天体海滩度假的家庭显然正日益增加。这意味着,问题其实无关乎是否回归自然,而是应选择自哪儿回归。

而这些是否意味着,我们得与上空解放的极盛时期道别,让碧姬.芭杜与首任丈夫罗杰.华汀(Roger Vadim)在当时仍是处女地的庞佩隆(Pampelonne)的沙滩漫步,成为历史记忆?也不一定。你仍然可以置身法国东南部的沙滩上,饱览远近高低各不同的上空美景;只是,别太期待那些会是法国原装。

迷思鉴定:部分属实。不少女性会到法国海滩做上空日光浴,不过非法国人的比例正持续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