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在台湾教育体制下已学习多年,逐渐迷惘。你说,你在同一个工作单位服务多年,逐渐迷失。我们总是在追逐生命中的某些目标,迎合别人的要求与期待,过程中,我们忽略藏于周遭环境中的小小美好,也忽略了真正的自己。接触许多不同的事物不过是为了更加了解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自己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呢!所以,在那之前请不要停止追寻。(推荐阅读:

季刊计画中止之后,因为《天下杂志》的休闲生活版面“ OFF 学”,内容一直不如预期,想要改版,希望交由我负责。

化整为零也是一条路, 每期(半个月一刊) 做一个深度与视觉兼具的有趣题材,让财经杂志有不同的样貌,团队也能维持下去,我乐意接下改版工作。

换个角度想,利用每半个月一次的深度采访,有更充裕的时间深入台湾各地,细访慢拍,而非过去那样急就章,只想快速完成任务。

没多久, 业务、行销、公关与网路部门主管找我开会, 原来市场有需求,一些公部门有资源, 希望《天下杂志》继续推出三一九乡的刊物。我在会议中提议,将三一九乡角度放大到二十五县市,每个县市有一个旅游主题,每期固定登在“ OFF 学”单元,一年(二十五期)之后,再来集结重新编辑设计,就是新版本的三一九乡,各部门也能提前筹划,降低风险与成本。(同场加映:

主管们认同,也有共识,基于前车之鉴,我提醒大家,决定策略之后,就要坚持下去,不能改变。因此,“ OFF 学”再度改版,调整成县市旅游的主题,根据季节与区域,每期推出一个县市主题。

正当进行倒数第五个城市、远在嘉义梅山的深山里采访, 意外的大雨困住我们,也令人忧心隔日的拍摄工作,团队在深夜开会讨论隔日行程,计画机动调整路线,也祈求阳光降临;此时,编辑却接到公司美术设计打来的电话,私下告知,总编辑决定停止“ OFF 学”的规划,原因不详,希望我们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工作夥伴,以及热情接待的在地朋友,无言以对,愤怒、茫然与无奈的情绪交织,不知情的在地朋友,很高兴我们大媒体愿意来此偏乡采访,明天许多地方夥伴都等待我们的到访。

不知该如何面对明天,继续执行,还是解散走人?

山中一夜雨,几乎彻夜无眠,担心雨势,又想到长久打拚的失落,种种挫折,心情烦躁不安。翻阅顺手带来、奥地利文学家茨威格(Stefan Zweig)写的《感谢蒙田》(Montaigne),书上写着:

为了能真正读懂蒙田,人不可以太年轻,不可以没有阅历,不可以没有种种失望。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知道,在那些乌合之众疯狂的时代里,要始终忠于最内在的自我,需要多少勇气、多少诚实和坚毅。(推荐阅读:

我当时三十九岁, 也算身处看似令人羡慕的职场头衔, 但工作上无法预期的挫折,来自于想法跟公司目标始终无法契合,竟让我深思,“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要去哪里?什么才是该追寻的人生?”种种问题接连袭来,无从闪避,却找不到答案。

隔天一早,雨势稍缓,决定继续工作,因为没有收到正式通知,也要对受访者负责,更不希望杂志开天窗。

远方山头笼罩大块徘徊不去的乌云,利用摄影师拍照的空档,我打起精神漫步在竹坑溪步道,看着山谷落叶在浓雾中缓缓飘落,聆听瀑布冲击山壁的声响,内心非常茫然。步道出口有个卖爱玉冰的小贩,除了感受到畅怀冰凉的惊喜,还有小贩的纯朴微笑,触动我,想为这些努力生活的地方人士做一点事情,不能只是匆匆来去的采访。但要做什么?并不清楚,不摆脱现状,也许很难找到出路。

回台北之后, 跟总编辑沟通, 原来发行人想将刊物方向转为做环境卫生大调查,希望我能负责。这跟我的目标与初衷不同,我是为梦想而工作,而不是为工作而工作,只能辞职表明立场,写信感谢发行人两年来的包容。(推荐阅读:

我也跟行销与广告主管告知辞职消息,她们认为这本刊物值得做,也有市场,不少读者、组织单位都在关心出版进度,决定向发行人争取。

向来强悍坚定的我,此刻却像个垂头丧气的游魂,苦恼自己的想法一直无法获得认同,对于未来方向,更是茫然。

几天之后,业务主管打电话通知我,发行人竟然同意我们完成这本刊物。又惊又喜,再三确认之后,赶紧召集团队,开始部署进度,也要重新设计版型,调整文章内容,让这本执行一年的计画焕然一新。

六月下旬,这本“旅行台湾的二十五个惊喜”《三一九乡旅行台湾专刊》正式上市,封面“台湾”两字是书法大师董阳孜的墨宝,用四色缎带绕成美丽台湾,代表四季的色彩。有了上一本的好评与基础,这本刊物的广告业绩突破上一本,但也成为绝唱。

经过这番峰回路转的洗礼,我彷佛重新活过一次,视野更为宽广。在各地采访时,看到不少地方的问题与需求,如果只是报导美好的一面,也不能解决问题,与其旁观报导,不如参与改变,尝试提出解决方案;没有花更多时间深入瞭解,也只是表面皮毛,没有实质影响。

反思记者工作, 看似见多识广, 但多半是旁观者, 没有实际参与其中, 不够完整了解。知识的价值,不在文章的引用,而是身体力行的活用。担任记者工作,总是不断动脑筋,到处约访、结交人脉,多少都还是有些功利关系,如果拿掉“记者”身份,回到一个人的本质,采访对象会怎么看你?自己如何参与这个世界的运作?

想起茨威格在《蒙田随笔》撷取最重要的一句话:“世上最了不起的事,是一个人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与其勉强待在现有的工作,只为了糊口饭吃,不如抛开框架,给自己一段空白时间,去探索尝试,虽然不知道机会在哪里,出发就是改变,一定有意外惊喜。

当时,担任全职妈妈的太太,刚怀了第二个女儿,因为身体不舒服,无法全心照顾两岁的大女儿,我也想在家帮忙带孩子。问她,如果一年没工作,去探索新的人生方向,她可以接受吗?太太不舍我这几年工作上的曲曲折折,给我无比信心,“没问题,就做你想做的事情。”(推荐阅读:

从旁观的角度看自己,一个在职场工作十多年的中年男子,有着家庭重担,却带着浪漫理想离开职场,投身不确定的未来,其实很冒险。

但人生无处不是冒险, 过去这几年, 我一直转变, 胆子也越来越大, 如果想找到不同的工作与生活型态,就得付出不确定性的代价。自己不改变,就会被环境改变,我们永远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刻,遇到谁、碰到什么事,彻底改变我们的人生。

当时告诉自己,即使没有稳定收入,也要深刻体验不同的人生,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己,创造不一样的生命。

日本知名脑科学专家茂木健一郎在《感动脑》说,创造力的源头,在于欲望热情,无论是多有意义的职业、多伟大的工作,没有欲望热情就没有创造力。他认为,创造力不是无中生有,需要有足以支撑的体验和知识为基础。

一个工作者必须找到自己最向往、渴望的目标,不是头衔、更不是收入,而是让你愿意投入的热情与意义。当失去工作热情与意义,就需要去找寻、去开发,探询的方法不论是在既有岗位、领域的深化、或是转换跑道,都要找出愿意学习的动力、创造让自己感动的力量。

茂木健一郎建议,大脑是渴望学习的,人们应该在心里留一处空白,从容的放空心情,不要被当下的工作、烦恼绑着,才能用心体验生活,让大脑产生感动,产生创造力,丰富自己的人生。(推荐阅读:

这段空白时光,并非无所事事,而是有意识的去感受与观察,就像海绵般吸收外界养分。人生如果没有这段空白期,忙碌的生活就会变得苍白,像石头般缺乏感受力,浇上再多的水都会蒸发掉。

仔细想想,我们的工作,有多少比例是为自己而做?还是只在代工,跟自己的生命、热情脱节?有没有办法给自己一个功课,委托自己去完成一件内心渴望完成的事情?如果还没有找到内心的天命,就得为自己制造一个探索的空白期。

有个英文字很有意思,“ serendipity ”,翻译成偶遇。古代阿拉伯世界称斯里兰卡为“ serendipity ”,因为传说中,斯里兰卡有三个王子一起游历世界,在旅程中有不少意外发现,被写成一本传奇故事《The Three Princes of Serendipity》。到了十八世纪中叶,被一个英国人借用,创造了一个新单字“ serendipity ”,亦即巧遇、邂逅、意外的发现。

如果我们太过目标导向,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与事物,就容易错失这种意料之外的幸运;人生的空白期,就是在制造这种美好的邂逅。只是我们有没有勇气,从生活急流中抽离,为自己争取一段空白的时光?放任好奇心自由发展,酝酿一场无法想像的故事旅程。

刚离开职场时,有一天,带家人出门,回程搭计程车竟丢了钱包,身份证、健保卡、信用卡与提款卡,全都没了。过阵子,《天下》的老同事告诉我,公司营运创新高,年终奖金非常丰厚,“你提前离开真不是时候,”他还告诉我,“《三一九乡旅行台湾专刊》估计销售了十万本。”

人生好像在跟我开玩笑,或在暗示我,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当时赶在十月底离职,就是不想为了年终奖金而勉强多作停留,再大的数字也都没有意义。(推荐阅读:

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更新、更有趣的题材,赋予二十四节气在地意义,那是另一个故事旅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