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Kanghao 针对媒体再现中的同志样态思考,因为 CC 政治而骄傲的同时,也希望能看见更多“男同志”的样态。

网路媒体“哈哈台”,经常找来同志圈的网路红人、天菜,演出同志圈中千奇百怪的“男同志梗”搞笑剧。近来,哈哈台请来了在麦当劳广告中,用咖啡向爸爸出柜,而一夕爆红的同志天菜周贤忠,演出“娘娘腔 Gay”的甲甲日常(甲甲为 Gay 的台语音译)。

影片推出后,自然引起男同志圈内的疯狂转发,也激起了正反意见的讨论。有人觉得该影片有抓到笑点,男同志圈的确有许多“阳刚外型、阴柔行为”的人,因此基于事实的描述,除了非常“男同志梗”之外,并无不妥之处。

有另一批人则认为,娘炮、娘娘腔、CC(sissy)、妹仔,在影片中之所以好笑,是因为这个社会仍然对 CC 有着评价不一的负面意涵。特别是男同志圈内,长期存在着“拒 C 文化”,就更让人觉得把 CC 当成是笑料,无疑是一种“再”丑化。(推荐阅读:给男人的一封性别讨论邀请函

无所不在的拒C文化

男同志圈内确实有着拒C文化,它与“阳刚气质”刚好形成一组对照。它背后的意思是:

(1)“正常的男人”怎么可以那么 C,可不可以 man 一点!

(2)我喜欢的是男人,不是一个那么 C,像女人的男人

(3)这么多 CC,不知道的人都以为男同志就是 CC。

显而易见地,拒 C 就是对“阴性的贬低”(对“阳刚的崇拜”)、拒 C 就是在说:“你不够Men,所以你不合格”、太 C 意味着不正常,太 C 就会被排除在情欲与社交的网络之外。

所以,在影片中,甲甲的日常就是“装 man”的日常。接电话的时候,要突然转换成低沉且浑厚的嗓音。闲暇之余,必须要去健身房锻炼出一身肌肉兼蓄胡,以形成一付“野狼样”,晋升天菜等级。等到一切就定位,天菜走在“主流阳光”的道路上,也走向自己暗潮汹涌的海岸边,却因为一声高八度的“贱~”,以及“会脱妆、会脱妆”的妹言妹语,而成了比真实还真实的“笑料”所在,尽管它实在不怎么好笑。(推荐思考:

拥抱娘炮、拥抱污名,作为一种抵抗?

CC 本就不是一件坏事,真正可恶的是把 CC 当成需要被排斥的男同志文化、害怕 CC 会替整个男同志圈带来污名的社会氛围。

于是,为了对抗长期存在在男同志圈内的“拒 C 文化”,以及消除“CC 污名”,很多人提出“拥抱娘炮”、“拥抱 CC”的策略,站在弱势的位置发言,企图夺回 CC 的诠释权。把 CC 当成一种骄傲,是一种把危机变成契机的做法。正因为 CC 是不堪入眼的性别特质,我们就要把“CC”送到世人的面前,要他们睁大眼看,CC与他人“不一样又怎样”。唯有当 CC 勇敢站出来,做自己好自在,才能抵抗这世道的不友善。

不过,有很多人怀疑这种拥抱污名,诉诸个人的“CC 政治”,在什么意义上,称得上是一种解放?它又到底能够造就什么样的动能,去松动既有的性别结构,与权力关系? 

上述的这种质疑,是百年老题目了。我相信拥抱污名的 CC 政治,它是一种改变的路径。

如果 CC 是不好的、是充满污名的,它必定与社会的结构有关。是社会的不友善、是人们普遍的价值观,导致 CC 成为需要被排除的特质。人,总是依照着“结构”去生活、去做出相对应的行为,很难有人可以逃脱结构的限制,做出毫无根据的行为。不过,世界上所有的制度、规则、价值观、结构,都是由人类所创造,人活在结构中就有改变它的能力。

所有的结构,一定都会有弱点、有缝隙,那么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结构中的缝隙。CC 政治,就是在结构中的缝隙,求生存、被看到。当一个 CC站出来不够,就需要100个CC站出来,如果还不够,就需要1000个、10000个CC勇敢地站出来。

当缝隙越来越大,让人们看见不一样的想像,使得结构垮台,进一步建立新的结构,或者至少修正结构,让它越来越符合时代的潮流。这就是 CC 政治的意义。

CC 政治,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的政治”,而是对既有文化的干扰、对人生剧本的扩增,更是一场浩大社会工程的前奏。(同场加映:

解放同志,还是解放CC?

当然,拥抱污名的 CC 政治,并不容易,这个社会不会因为有10000个CC站出来了,它就能立即建立起新的结构、新的性别秩序。在友善到来之前,若是有个男同志,不小心翘了莲花指、讲话尾音上扬、摆出娇柔的姿态,他可能会招来出柜的风险。

现今的状况是“CC=女性特质=非正常男人=男同志”,它也是一种厌女情结的表现。当这个社会把 CC 连结上男同志,而不属于任何异性恋男人时,我们就不可能只处理 CC 的污名,而不处理男同志的污名。

CC 不专属于男同志,男同志也不必然是 CC。拥抱 CC 的污名,不必然等同于解放了男同志。

想像更多“男同志的样子”

我们的媒体产制,其实非常拥抱CC文化。CC之所以跟男同志连结在一起,媒体推了很大的一把。

以非同志为主的戏剧来说,我们可以看到偶像剧中的男同志,通常都是以女主角的“姐妹”身份现身,而且几乎都是讲话又贱又中肯的谐星。“姐妹”的出现,或许显示台湾社会对于 CC 接受度大增,但这些人所聚集的能量,不必然大到足以撼动“男人—阳刚”的性别框架,也不必然代表整个男同志从此以后就过得很好(同理,我们不会因为有艾玛华生,就以为整体女性的处境变得很好)。

我并非有意责怪可爱又幽默的 CC 们,而是在反思,整个大众媒体产制的过程,有着很严重的阙漏。

同志电影、小说、戏剧等文本,包含从《孽子》到最近很红的《上瘾》,都有着不同的男同志形象,但是,尤其是大众媒体,“男同志的样子”被总是被再现为只有几种样子,甚至连“CC男同志”也变得扁平与单一。(推荐给你:

曾几何时,我们看到“非姐妹样”(非姐妹样不一定就是man)的男同志出现在偶像剧中?一般阅听者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辨识剧中的“姐妹”就是男同志,可是除了“姐妹样”的男同志,难道我们没有办法想像“其他”的男同志样貌吗?我不知道各位读者身边有多少男同志的朋友,但是,我身边有很多男同志,样本数多到我可以知道男同志不是只有 CC 一种样子。尽管 CC 政治有很强大的力量,替男同志社群带来了独特文化,但是他们终究不是男同志的全貌。

我认为,哈哈台影片的问题(其他出现男同志角色的媒体也有类似的问题),不只是“嘲弄 CC”,把 CC 在社会中的污名,当成是一种笑料与丑化,它更大的问题在于,缺乏对男同志社群的想像。成千上万的男同志,不会只有样板的 CC 样、也不会只有那几套剧本轮番上阵演出。

多元剧本与形象为什么重要呢?不论是男同志们或是其他人,多半无法想像男同志老了以后的人生,但是异性恋就有很多种人生剧本,连同性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描绘出异性恋们在年轻、中年、老年的感情生活,会是如何多元地变化。因为异性恋有很多小说、戏剧、综艺节目,告诉他们,人生百味。我们选出了女总统,却有了一个性别比例不平等的内阁。(同场思考:

性别比例之所以重要,也就是要告诉女孩们,她们未来的人生不是只有相夫教子,不是只能将政治权力拱手让男人决定事情,她们可以参政,她们可以从基层开始一路选上立委,她们也可以读了很多书,拥有了学历与专业能力,当上部会首长,甚至可以选总统。

我们必须谨记单一故事的危险性,而不同故事、形象与剧本的扩增,就是协助弱势者自我培力的机制。

我很喜欢的导演张作骥,在他的作品《醉生梦死》中,男主角老鼠的哥哥上禾、老鼠的“大哥”仁硕,两人开展的男同志关系与形象,就非常令人惊艳。粗犷中带着细腻,他们的互动、眼神、情绪,不用刻意表现 CC,也能让人意会他们的男同志情谊。当然,并非所有的“剧本”都必须如此纠结、沈重、繁复,只是我们实在不再需要“更多”类似的“姐妹梗”。

我们要意识到,有些男同志“很张孝全”、“很王阳明”、“很仁硕”,有些男同志“很蔡康永”,有些男同志则“很蔡依林”,甚至有些人的身体不是那么健全、性生活不是那么阳光与活跃、经济状况不是那么稳定,但是,无论他们很类似谁,他们都是他们自己,他们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男同志。他们的样子就是男同志的样子,大众媒体的再现,需要想像更多男同志的样子。(推荐给你:

最重要的是,不同的男同志都有属于自己的幽默人生,而非只能靠嘲笑他人的性别气质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