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毓嘉这回谈成长以后,你曾对大人有好多的期待,现在只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你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

◎罗毓嘉

桃园本来多埤塘,一口口阵列在平原上,和栋栋厂房错落着经过了窗景。高铁带着你三两小时往返台北新竹,车窗外,旅途上有着好的阳光,你忙,阳光也忙,晒得你心头发疼。

变成大人之后你总是工作。你还是一样往返在台湾西部走廊的轨道上,只是高速铁路让台北新竹近了,让台中近了,你不再搭漏夜的自强号莒光号。变成大人之后日子成为自我的重复,风仍是风云仍是云,抄袭自己的,还是只有自己。你记得阳光,不记得阳光何时遁隐,高铁列车越过足底公路几道,都已亮起初冬的车灯,排着,排着。你记得季节,但不记得季节何时更迭。

卅分钟的高铁车程,能想些甚么。

时间是奇妙的把戏。

变成大人之后你还是记得公路上偶然的隧道,但不记得隧道这么地长。

手机搜寻着讯号,时有,时无,断了又连上,又断。你焦虑地回覆着每一则手机萤幕上跳出的讯息,窗外幽冥的灯火,指示着岛屿的暗暝,变成大人之后,你记得工作的日子都是如此,但不记得工作之间如何气温已下降。你记得城市的名字不记得城市。风城渐远,星火渐亮,冷冷的眼睛看着,荧荧之光,像寻找着基地台微薄的电波,都是你,都是自己。(推荐阅读:

他者都是海洋。

变成大人之后每天起床你都期待会有奇迹发生,将你拯救。你期待走在每天相似的路上,总有一天会等到柳暗花明。你忧惧于离开生活,却期待能看到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观,想得到更多,却毋宁更害怕失去。

有时你期待城市崩毁,有时则期待新的历法生成,你许愿。你祈祷。你无比虔诚,每天都想要当一个正直的人。

当你变成大人,节气还是节气,月历跨入九月你觉知此刻节气已经前赴了立冬。你记得你自己,高速铁路快得人记不下任何文字,直当列车加速思绪便散了。变成大人之后你记得远远的海,不记得何时一封信能真切传递到海那边。并无轨道相连的城市,时间都是距离。

你记得在有班机降落的地方有人等你,却记不得是如何彼此信守了此在与来生。

时间是把戏,速度也是,速度使距离成为奇妙的把戏。

快步过去的光景里边你想──甚么都过去了,时间会过去,景气也是,季节很快进入下一个循环,有一口埤塘边上立着排树,开着甚么白的花朵,定睛一看,却是小白鹭站满了塘边的枝头,像雪,像花,棉絮般挂落。

当你变成大人。变成大人之后其实并没有甚么事情被真正改变。

有只白鹭突然飞起,振翅往列车行驶的反方向悠忽过去。啊你多么想,也想逆反时间而行,想起久未回去的宜兰乡间都是白鹭忽涌的行伍,穿破过午的天光,然后降落在涉禽的地域。可这时高铁的速度很快,来不及眨眼,那白鹭纸鸢般滑过埤塘平静的水面,看不到了。

你心绪为一个梦而孤悬,且为之零落。忙碌的午后,有一个恍然如梦的场景你来不及回头盼望,一只白鹭点缀了你,列车奔入板桥地道时,只剩下手汗把无意滑动的萤幕和视线,都给沾污了。

走出台北车站,回到你居所近处,巷子两旁的公寓暗暗地垛着。压着。这日已近满月,它是不是满月你甚至不能确定。隔篱是大学的球场,传出盘球少年们的吆喝与拍打而我慢慢从旁边走过去,甚么也看不见。夜真的黑了,云是冷冷的样子。你总是希望自己成为大人之后还能拥有些镇静的笑容,希望保有白天使劲敲着键盘以至于发热,以至于激切的情绪。

有一瞬间你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大人了。你想哭。但并不需要眼泪。这感觉好深。

你必须多走一点儿路。身体却没办法移动,扶着水泥矮墙,感觉砂石粗砾的表面磨着掌心,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跑从我身边过去,好像把夜晚打活了,却也把你照死了。你停下来。久久停着。感觉时间过去,感觉甚么在你前面形成一道巨大的灰墙。(同场加映:

“甚么也不能写你就甚么也不是了。”这日子即将终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明天很近,你只要撑一会儿就好了。

当你变成大人,你学会告诉自己,“再一会儿就好了。”

每天起床你祈祷,无比虔诚,但却连尿尿都没办法全数射准在马桶里。日子这样在过着,过着,无有奇迹更遑论神启,新的一天,你还是在马桶边上留下一圈黄渍,这才决定明天开始坐着尿尿。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当你变成大人之后。


罗毓嘉

1985年生,建国中学红楼诗社出身,政治大学新闻系毕,台湾大学新闻研究所硕士。现于资本市场讨生活,头不顶天,脚不着地,所以写字。曾获中国时报人间新人奖。作品散见于各报副刊,并曾数度选入年度《台湾诗选》、九歌《年度散文选》,以及《台湾七年级新诗金典》等。

着有现代诗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2014)、《伪博物志》(2012)、《婴儿宇宙》(2010),散文集《弃子围城》(2013)、《乐园舆图》(2011)(以上皆由宝瓶文化出版)。2004年曾自费出版诗集《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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