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瞿欣怡以《说好一起老》,书写与同志伴侣的故事,以生活议题让所有人看见,世上因法律的铜墙铁壁,分离了多少相爱下的同志受难者。

瞿欣怡身置媒体产业,二十多年来她采访过不少知名企业家、棒球员。人称小猫,带着一身侠女仗义的风骨,伸张社会正义。从同志团体“我们之间”到妇女新知基金会董事,瞿欣怡关心性别运动不曾停歇。

2013 年秋末两事情发生,让原来不想让私生活放在公领域讨论的瞿欣怡改变心意。第一件事,她走在路上无故被反同志团体塞传单,上面写着:“反对同志婚姻合法化,坚持传统家庭价值。”这些人就硬生生把她与伴侣包围住,无疑是精神霸凌,瞿欣怡气愤地破口大骂:“我就是女同性恋,怎么样!”

第二件事,陪伴十四年的伴侣阿述被检验出乳房恶性肿瘤,一连串的医疗与心理治愈路程让她体会台湾同志再相爱,没有同居法、伴侣法,法律都判定你们为陌生人。她决定写下《说好一起老》,这样渺小愿望却不被保障的相爱权利。(同场加映:


(图片提供:宝瓶文化)

我不需要对世界出柜

她在阳刚气息浓厚的工作环境闯荡,不刻意谈自己的性向,因为必须接触许多不同领域的人。出柜,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个人的隐私:“出柜是个人权利,是非常幽微的。我极度不认同逼政治人物出柜,每个人都有保持自己隐私的权利。我们对同志充满歧视,任何人不出柜都应该被尊重。”

关于出柜,瞿欣怡没有刻意隐瞒,很多朋友是在自然的情况下知道:“我曾有一个朋友来我家,我跟他说‘等下我家老爷会回来。’我女朋友回来后他有点吓到。事后跟我道歉:‘我不该假设每对伴侣都是异性恋’。”这个世界有时候还存在着一些没有恶意的假设,温柔化解,让彼此都轻轻接受那份善意,爱是这样弥足珍贵。(推荐阅读:

对欣怡来说,她的私生活只需要向亲爱的人交代,刚和母亲出柜时,母亲极度不接受。后来却是比她更愤恨不平的人。

“每个妈妈担心孩子以后会受苦。让她看见我的生活很好,工作很好、女朋友让我很稳定。看到我过得好,他们自然放心。你要想想,妈妈用她的价值观活了五十多年,你不能一天就要人家改变她的世界观。”

媒体文本塑造的同志污名

瞿欣怡谈起今年蔡康永的坦言,她说一个公众人物选择出柜的勇气,她至今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小心翼翼谈感情,不小心连续换了几个对象恐怕媒体要说嘴同志节操了;是你绝对要更谨慎一言一行,公众人物出柜彷佛意味扛着整个世代的同志族群:“本来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大家说我写这本书真的很勇敢。现在我才知道蔡康永的勇敢,很勇敢,我现在才意识到那个勇敢是什么。媒体要塑造‘女同志情杀’、‘男同志酒吧都是变态在嗑药’,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我都开玩笑说出书后出门就要化妆,其实那也一半是真的。人家把你当一个‘公开同志’看了,你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大。”(同场加映:

我们以为台湾同志权益很进步了,瞿欣怡总是听见血淋淋的故事:“前几天才有人告诉我一个故事,他的伴侣是一个养子,因病死亡后,医院却规定他不能领他的遗体,于是他的伴侣就待在医院好几天,没人替他办后事,直到联络到死者一个不亲的亲戚....有些灵骨塔还规定亲属才能祭拜,他于是只能在大厅,两个人被遥远的隔离。”

很多同志在现实中是被家族隔离的,法律明文剥夺着人权,无论是活着的法、还是在阎罗王面前的生死簿,同志的相爱权益从来不被放在文本上。


(图片提供:宝瓶文化/瞿欣怡、阿述与小狗墨丽)

我们那个年代没有蔡康永

同志权益争取的是什么?瞿欣怡用简单一句话答:“就只是在我女朋友生病时,我可以好好照顾他,有天我走了,我们有共同财产、户头,我不用担心他,不过是我们想好好在一起走下去。”

二十年来她没有缺席过性别运动,却选择以《说好一起老》细腻刻画下恋人光景,用有别以往的方式诉求:“我们用运动语言来讲,很多人是听不懂的。这本书本来只是我的陪伴日记,给少数的人看。但当我越听到其他人的故事,这些是每天都在发生,我们现在在做访问,医院里还在发生同志的生离死别,我就是想把这些事说出来。”

同志最常面临的医疗困境,就是无法替亲密伴侣签署种协议:“我们不能责怪医生,那是结构的问题。社会喊着包容同志,但同志运动碰到法律教育都是铜墙铁壁。手术同意书按照医疗法第63、64条的规定,我是可以签的,可是当他碰到截肢放弃急救,医生不敢让你签。阳光注记并不是法定配偶,没有法律效令。”

“你要改变的是一群很庞大的势力,不只是法律甚至教育体系,二十几年前我们就做同志运动,那时候没有同志游行没有蔡康永,出柜的同志几乎会面临被赶出家门、被社会遗弃的困境,我们从这样的年代走过来,到现在还会发生同志霸凌。他无视你的痛苦,不给你权益。”

得不到的爱,不应该成为摧毁你的理由

同志权益是一条很长的路,欣怡说:“上街头没有用,我们就推动法案,监督政治人物、检视政策。我们要更实质检讨,譬如校园性别平等委员会受到的阻力是什么?我们可不可以加入更多同志团体去促成法案?”关心同志议题,对瞿欣怡来说就是用所长发挥,写书、分享连结都可以扩散议题。(延伸阅读:

“最近基本书房做了一个有趣的影片,大家都说基督教反同志,他们就去庙口做民调,台湾大部份宗教信仰还是道教。他们就到庙口询问当地人的意见。”瞿欣怡说像是分享这样有趣的影片也很好,不一定要站上街头冲锋陷阵,关心同志议题是尊重个别差异,如同《说好一起老》从生活观点取材,不分性别,写下谁都能感受的相爱片刻。瞿欣怡认为真正推广同志运动的做法不是逼供政治人物、公众人物出柜,不是拿着大声公猎奇推广谁是同志,而是回到以人为本,爱,不过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

“我们不想看见悲剧,身为同志,没什么好羞耻的,更没什么好活不下去的!那些反对你的人,不应该成为你世界的全部;那些得不到的爱,也不应该成为摧毁你的理由。”——瞿欣怡,《说好一起老》


(图片提供:宝瓶文化)

她成长于一个没有同志游行、没有同志谘询热线、没有校园平等委员会的年代,整个同志都被社会仇视、电视台会为了拉抬收视率闯进同志酒吧偷拍、同志文化成为猎巫目标。

漫漫长路,瞿欣怡从黑夜里的同志团体走来,2000 年第一届同志大游行她看着彩虹旗飘扬流下了眼泪。大学女研社萌芽了女性主义,现在她身兼妇女新知基金会董事,亦步亦趋,看着这项运动走得缓慢却执着。(推荐你看:

我们很不容易,没有成为那个死去的同志

对瞿欣怡来说,除了从法律切面,教育更是创造友善同志文化最重要的一环:“十年前有叶永志,现在我们还是看见新闻报导鹭江国中的男孩因性别气质跳楼自杀、女同志因外表中性被学长姐被抓去猥亵。我最近写了一个要给学校的内容,报社主编问我可不可以不要谈同志,我说我可以不要提反同志团体,但一定要说同志教育。有这么多年轻的同志在学校,因为身份不被认同受苦,如果我们在学校不能讨论同性恋,他们要受苦到什么时候?”

“我们去校园宣导,不是为了鼓励谁成为同性恋,只是要让异性恋孩子不要再欺负同性恋孩子,以及让那些小孩知道,你不是怪物,你是一个很完整的人。”

十年前有叶永鋕以血泊染红同志漫漫岁月,十年后,新闻里描绘着因性别气质被打压的社会轮廓,不仅是中小学的孩子遭受打压,就连行为表现较阴性的公众政治人物都备受舆论精神霸凌。

不是没有改变,只是太慢了,过去同志议题完全进不去校园的,现在性别气质进去了,下一步我们要更加努力。瞿欣怡说:“这世界上有这么多悲伤的事发生,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改变。我们好不容易从青春期走来,没成为那个死去的同志。”(同场加映:

同志霸凌的幸存者,这句话说得多麽沉,每一个性别气质特殊的小孩,都是这样挨着教育的鞭打走过来的。瞿欣怡期待有一天,同志不再是议题了,大人也能以身作则:“在中小学这样的封闭环境,我呼吁教育界的人不要随意批评孩子的人生状态,说错一句话,可能害死一个人,我们这些成年人可以告诉自己我是健全的,孩子很无辜,要在倾斜的价值观下长大。我也想告诉孩子,真诚地相信你自己,这世界跟你一样的人很多,你一点都不奇怪。”

生命很短,爱很宝贵,要珍惜

“爱就是用微笑陪伴对方的阴暗面,你知道他有多脆弱阴暗,可是你是去理解她的黑暗面。”——瞿欣怡

意识到自已是那同志苦难下的幸存者,瞿欣怡更珍惜爱,也伤感惋惜。“生命很短,爱很宝贵,要珍惜。”这是她陪伴伴侣走过癌症病痛最深刻的理解。

“经历过死亡,人会特别脆弱。以前会为了无聊的事浪费时间,疾病让我们更珍惜对方,更保护时间做想做的事。以前觉得事业发赚钱最重要,现在愿意花钱吃好一点、好好休息。”

这两年他们身边许多好朋友、韩良露与黄黎明老师都走了,她更体悟爱的来不及:“只有你在里面,才知道有困难。现在只要阿述出门前,我一定会拥抱他,无论今天会不会结束,至少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好好拥抱过她了。”(推荐你看:

“总有一天,我们会抛下彼此,沉入深潭。我只希望,那一日来临时,我们只有悲伤,没有痛苦。我只希望,我至少可以陪你飞翔一段,陪你安稳落下。”——瞿欣怡,《说好一起老》

这场病走了两年,后续还有五到八年定期的回诊与追踪。它让瞿欣怡变成一个勇敢的人,也更脆弱的人。有时接受采访,记者不小心说出“乳癌很容易死亡”、或者阿述脱口而出“反正不知道活到什么时候”,她都要哭了。欣怡说自己是爱哭的人,她的愤怒、悲伤都那么清楚明白,也因为伴侣能宽怀地承接着,所以她们爱的那样静好。

“我要保护你/让你面对世界/永远像个/刚睡醒的小孩”

瞿欣怡分享了徐佩芬的诗,爱就是这样子的。我读瞿欣怡的字里行间,不似本人那样高昂冲撞,她的书写更温婉,我想瞿欣怡直来直往的性子,裹着一颗无比柔软的心,她要为爱的人坚强起来、为捍卫更多无声弱势吼出声来。

那是属于瞿欣怡式的强悍,她带着即便全世界反对都无法阻止我去爱的气魄行走。请尊重她与爱人的承诺——说好一起老,爱是简单而绝对,他们要爱的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