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Kanghao 写在年末,回顾 #FreeTheNipple 以及这一年台湾的女力进展,当我们呼吁性别平等、高呼“做自己”的同时,是不是也会不小心排挤掉某些“难以做自己”的族群?从胖男生的裸照谈起,再谈到演讲中遇见的女孩,并且回顾对于自身“娘”的怀疑,性别友善的意涵,是让我们慢慢学着接纳自己。

每一次我去演讲的时候,我都会特别讲述#FreeTheNipple 在台湾的三个意义。第一个,当然是性别平等,第二个,是身体自主,第三个,是面对欲望。当我说明第二个身体自主的时候,我都会特别举一个胖男生为例。(同场加映:露点的意义在哪?关于 #‎FreeTheNipple‬ 的十个疑问整理


图片来源:Jared Polin,CC)

自我观看,才有机会转化胖的负面意涵

这个男生,他有参加#FreeTheNipple的声援活动。他投稿的是一张黑白照片,当他决定要拍下裸照的以前,他的手还在颤抖。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一个胖子,他开始厌恶自己的身体,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身体,可是他为了要声援女性,拥有上空的权力,他必须要站在镜子面前,面对自己的身体,拍下自己胖胖的身体。

当他拍下自己的身体时,他的手不再颤抖。他意识到,胖的男性其实也在压迫当中,压迫是不分性别的。于是,#FreeTheNipple 的活动,不只是诉求性别平等,更要求身体自主,不再希望有人,因为自己的身体条件,而遭受到各种不平等的评价与对待。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女性主义也在用这种“拍下自己的身体”、“拍下阴部”的“自我观看”方式,让女性可以勇敢观看自己的身体,面对自己过去不愿处理的身体议题。这其实是一个“除魅”的过程。

不只是女性,胖子也同样共享那个“隐晦谈论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只有逼着自己面对自己的身体,才能去除这个社会加诸在女性、胖子身上的价值观与评价,也才能重新发现自己、重新定义自己的身体。

所以当胖子真正看到自己的身体时,他会开始接纳镜子里、照片中的那个身体。它一点都不丑、也不令人讨厌,甚至它还有一点可爱。胖子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条纹路,都是证明自己活着的生命轨迹,承载者过去的自己,那才是“我”,而不是别人定义、评价的“我”。看见自己的身体,才有机会转化“胖作为一种负面意涵”。


图片来源:Gary Paulson,CC)

胖子接纳自己,那社会接纳胖子了吗?

但是,胖子接受自己,面对自己,找到自己之后,他们认知到做为一个胖子,在道德上并没有任何的问题。当他们准备展开新的人生时,这个社会中的所有物质基础、制度条件,都没有替他们着想,他们又是过着什么样不便利的生活?(同场加映:胖女孩给世界的告白:我的“天菜”老公跟我在一起不委屈

我们的社会上,各式各样的空间都非常的“现代”。我们习惯在建筑与空间设计中寻求标准化,每个椅子都设计得一样大,所以“现代人”,其实就是要想尽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能够“放得进”那些空间。


图片来源:Georgie Pauwels,CC)

所以,胖子他们依然时时受到监控,被医疗体系警告、被空间设计提醒、被大众媒体讪笑。于是,他们依然有强烈的感受:人的身体必须要有一个标准、人的身体成为需要被控制的对象,这就是一个胖子体验现代化的过程。

我们长期以来所坚信的理性、标准化与单一化等价值观主导了权力的施展,让“变成现代人”的过程,成为一种无坚不摧的强大论述。这种价值观的力量很强大,胖子接受自己以后,回到日常生活中,他们依然得面对种种的不友善与不便利。他们丝毫感受不到,身为胖子有什么好处。

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看见差异、尊重多元”,可是却始终没有生产一个足以让人得以展现差异与多元的空间、物质基础、制度条件,那只会沦为口号式的友善罢了。(推荐阅读:当我们无法打造差异共存的社会,“胖女孩也很美”便成为矫情

“接受自己”一点都不容易

通常,我的演讲都会把上面这一段说出来,希望大家不要觉得胖是个人问题,胖之所以会成为“一个问题”,其实是社会的不友善。演讲结束后,我从大家的意见调查表得知,大部份的人都会被我的这种说法说服,好好地反省听众们自己过去的“不友善”行为。

那天,演讲结束后,有一个女生冲到前面来,质问我说:“我可以认同你说的,这个社会应该要有一个新的物质基础,对胖子友善。可是,我自己走在路上,看到其他的胖子,还是会在内心歧视他们。”接着,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个胖女孩,她说:“这个是以前的我,我很讨厌以前的我,我觉得很不好看,也没有人喜欢我,所以我很努力,变成今天这个瘦瘦的样子。可是,我现在走到路上看到其他的胖子,我内心就不由自主地跑出厌恶的情绪,然后我也很厌恶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情绪⋯⋯”

我对她说:“我以前也很讨厌自己是个娘娘腔,我常常会因为很娘,而到处被人家欺负得很惨。我就是那个叶永鋕,只是我比较乐观,我比较幸运,我顺利挺过来,长大成人了。”(推荐给你:蔡依林演唱会重读玫瑰少年:叶永鋕死去了,但世界还有更多叶永鋕

其实我还满能理解这种状态,我继续说:“我因为小时候是个娘娘腔而被欺负,所以我高中读了男校,我开始看其他男生是怎么样可以变得比较 Man、比较阳刚,我想要脱离娘娘腔。最后,我现在可能不那么娘,但我走在路上,真的看到很娘很娘的男生,我也会不由自主地跑出一个排斥感,而且我真的也很厌恶自己,怎么可以有这种感觉出现。”


图片来源:Cherrysweetdeal,CC)

所以,其实我们都知道要“做自己”,可是又非常希望可以“加入主流”,幻想“要是我不是个胖子”、“要是我不是个娘娘腔”那该有多好,接着从幻想进阶到,竭尽个人之所力,让幻想成真。

结果,反而因为“胖”、因为“娘”,我们越来越不像自己。面对胖子或娘娘腔的身份,我们内心总是不断拉扯、游移,更充满着各种矛盾。我们总是对于自己的身份,充满着要或不要的痛苦与不安,连已经变瘦了、变不娘了,还在否定过去与现在的自己。

这个女生,对于这种内心的拉扯,感到疑惑与不安,才跑到前面来向我“求救”。我也向他自白,我们互相疗愈彼此。

我告诉她:“我们都要透过这一段的体悟,说出自己的经验与故事,凸显矛盾与拉扯,才能有办法自我疗愈,进而接纳自己。我们不需要,因为自己想尽办法,想变瘦、想要变得不娘而觉得自己政治不正确,反正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了。会出现否定胖或娘,也很正常,这种厌恶感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会有这样的阴影,是因为社会接受差异的能力太差,让我们过去遭受到很多不平等的待遇。”(推荐给你:杨雅晴 TED 演讲全文:“亲爱的女生,你们要拿回自己的身体、情欲、权利”

说完,她殷切的眼神看着我,希望我说得更多:“现在,虽然我们看起来是很主流的样子,你看起来也很瘦,可是我们要对现在的样子戒慎恐惧。我们跟现在正在受苦受害的人,共享同样的压迫经验,我们要更努力改变这个社会,能做多少算多少,这也是我今天站在这边,跟大家分享性别友善工作的原因。”

最后,我送她一句话:“女性主义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服务活得很好的女人,她们或许根本不认为这世界上有压迫存在。女性主义是为了帮助那些‘想解放而不得解放、想自由而不得自由’的人。”语毕,她眼眶泛着泪向我说:“我好想哭唷!”我说:“你干嘛哭!你现在的样子很好、很棒,谢谢你今天来,我也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事情。”